半个时辰后。
城门缓缓打开。
浩罕汗王艾尔贝伊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走了出来。他身着金丝织就的盛装,头戴插着孔雀翎的王冠,但脸上的肌肉却绷得死紧。
艾尔贝伊盯着马背上那个衣衫不整的明国使节,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但他不能发作。
布哈拉的尸山血海摆在面前,浩罕虽然坐拥天险,但他赌不起那灭国的风险。
“大明使节远道而来,本汗有失远迎。”
艾尔贝伊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嘴角扯动,堆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僵硬地挪步到张萧马前。
“怎么?汗王陛下这是腿脚不好?”
张萧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随手将手中的缰绳往下一抛。
“啪。”
缰绳正好打在艾尔贝伊的脸上。
四周骤然一静。
浩罕的士兵们眼眶瞬间充血,数十把弯刀“仓啷”一声出鞘半截。
艾尔贝伊胸膛剧烈起伏,鼻翼翕动。但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将那股冲顶的怒火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他弯下腰,捡起那根沾了灰土的缰绳。
“请使节入城。”
“这就对了嘛!”
张萧放声大笑,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驾!”
战马迈开步子。
浩罕汗王,这一国之君,此刻却像个卑微的马夫,攥着缰绳,在自家臣民和士兵的注视下,深一脚浅一脚地牵着马向城内走去。
张萧骑在马上,目光扫过周围那一双双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眼睛,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对,就是这种眼神。”
“恨吧,怒吧。”
“你们越恨,老子的任务完成得就越漂亮。”
浩罕王宫的晚宴。
大殿内松脂火把噼啪作响,将每一个角落照得通亮,却照不暖这森冷的殿堂。
两侧列席的浩罕权贵们正襟危坐,手掌始终未离刀柄,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钩在客座首位的张萧身上。
张萧对此视若无睹。他大马金刀地瘫坐在胡床上,衣襟半敞,一只满是泥垢的靴子直接踩在了面前精美的案几上。
“这就是你们浩罕的酒?”
张萧端起面前的金杯,浅尝了一口,随即“噗”的一声,将满口的酒液直接喷在了对面一位浩罕将军的脸上。
“马尿!简直就是马尿!”
“啪!”
金杯被他狠狠摔在地上,滚落到大殿中央。
那名满脸酒渍的将军霍然起身,弯刀出鞘三寸,却被上首的艾尔贝伊用一道严厉的目光钉在原地。
艾尔贝伊坐在宝座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自从白天在城门口受了那“牵马之辱”后,他的忍耐力已经快要到达极限。
“张大人,这是我浩罕最珍贵的葡萄酒,窖藏了三十年。”
艾尔贝伊强压着怒火,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若是喝不惯,本汗让人换奶酒来。”
“换什么换!”
张萧一拍桌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此时满脸通红,眼神迷离,看起来已经有了七八分醉意。
“酒不行,人也不行!”
他指着大殿中央正在跳舞的几名舞姬,一脸嫌弃。
“这跳的什么玩意儿?扭来扭去的像条蛆!还没南京秦淮河上的姐儿一半风骚!”
说着,他推开想要搀扶他的随从,跌跌撞撞地向大殿上方走去。
那是汗王的宝座方向。
“张大人,你醉了。”
艾尔贝伊身边的侍卫长上前一步,挡住了去路,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滚开!”
张萧猛地一推,竟然借着酒劲,把那个身材魁梧的侍卫长推了个趔趄。
他继续往前走,目光却越过了艾尔贝伊,直勾勾地落在了坐在汗王身侧的一名女子身上。
那是艾尔贝伊最宠爱的王妃,也是浩罕公认的第一美人,法蒂玛。
她此刻正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美目。
“哟,这个这个看起来还不错。”
张萧打了个酒嗝,脸上露出一抹极其猥琐的笑容。
他竟然直接走到了王妃面前,伸手向着王妃的面纱抓去。
“来,给本使笑一个,让本使看看,这蛮夷之地的美人,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放肆!!!”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般在大殿内炸响。
艾尔贝伊终于爆发了。
作为一个男人,作为一个君王,被人当面调戏自己的妻子,这是任何人都无法接受的底线。
“呛啷!”
弯刀出鞘。
艾尔贝伊猛地站起,手中的宝刀寒光一闪,直指张萧的咽喉。
“姓张的!你真当本汗不敢杀你吗?!”
随着汗王的动作,大殿内瞬间乱成一锅粥。
“杀了他!”
“剁碎这个明国狗贼!”
周围的浩罕权贵和侍卫们早就憋疯了,此刻纷纷拔刀,怒吼着向张萧围了过来。
面对这必死的绝境,张萧却笑了。
“杀我?”
张萧迎着艾尔贝伊的刀锋,向前踏出一步,脖子几乎贴在了冰冷的刀刃上。
“来啊!”
他猛地撕开自己的官袍,露出了里面的胸膛。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张萧的胸前、腰间,密密麻麻地绑着一圈黑色的铁疙瘩。
那些铁疙瘩上,引信被汇聚成一束,正被他紧紧攥在手里。
“这是什么?”
艾尔贝伊瞳孔猛地收缩,一种源自本能的巨大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虽然他没见过这种东西,但他从那个疯子眼神里读懂了死亡的味道。
“这是给你们准备的‘大礼’!”
张萧环视四周,看着那些惊恐后退的浩罕人,放声大笑。
“你们以为老子来这儿是为了什么?”
“为了那点破赔款?为了让你们这群蛮子磕头?”
“呸!”
他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老子姓张,嚣张的张!“
“老子来这儿,就是为了死!”
“我不死,裴将军的大军怎么有名义踏平这里?我不死,大明怎么能名正言顺地把你们浩罕从地图上抹去?”
“你你这个疯子!”
艾尔贝伊的声音都在颤抖,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要逃离这个恶魔。
“现在才想跑?晚了!”
张萧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想起了临行前裴元对他说的话。
“张萧,你家里还有个老母亲和两个弟弟吧?你若是殉国了,你母亲就是大明的‘光荣母亲’,你的弟弟会被送进讲武堂,前程似锦。你的名字,会刻在英烈祠的石碑上,受万世香火。”
“值了!”
张萧怒吼一声。
“大明万胜!!”
在所有人绝望的目光中,他猛地拉动了手中的引信。
“嗤——”
白烟冒起。
下一秒。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