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满被搀扶着缓步上前,每一步都伴随着拐杖上那些骨头铃铛发出的“哗啦”声。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随着他的出现变得粘稠起来。
张大彪微微眯起眼,打量着这个所谓的“智者”。
在来之前,司令官给的那个《关于美洲原住民接触指导手册》里特意提过一嘴:印第安部落里的萨满,通常不仅是医生、史官,更是部落的精神支柱。
搞定了他,就等于搞定了整个部落;反之,要是这老头认定你是灾星,那眼前这帮刚才还嚼着黄桃罐头喊兄弟的土著,下一秒就能把你剁成肉酱祭天。
“桑切斯,问问这位老人家,有何指教?”
不过还没等桑切斯发问,那老萨满倒是率先开口了。
“外来人”
桑切斯赶紧在一旁结结巴巴地翻译。
“你们带来了财富,也带来了血腥味。你们手里的铁管子,那是魔鬼的武器。”
老头子鼻子抽动了一下,似乎是闻到了明军身上那股子硝烟味。
周围的阿帕奇战士听到这话,原本松懈下来的神经又紧绷了起来,握着手里刚分到的钢刀,眼神变得复杂。
张大彪心里骂了句“老狐狸”,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这老头一上来就点出他们身上的硝烟味和武器,这是想把他之前营造的“亲人”氛围给打回原形啊。
要是让他几句话把气氛搞僵了,刚才那些罐头岂不是白瞎了?
“老人家,话不能这么说。”
张大彪也不怵,大大方方地往前迈了一步。
他直视着萨满那只锐利的独眼,沉声道:
“魔鬼只会索取,而兄弟才会给予。我们带来的不是血腥,而是力量,是帮助兄弟抵御真正魔鬼的力量!”
他话锋一转,指了指那些刚分发下去的钢刀和棉布。
“我们跨越万里重洋,难道就是为了给你们送几块布、几把刀?不!我们是来唤醒沉睡的血脉,履行远古的盟约!”
萨满冷哼一声,拐杖重重一顿:“血脉?盟约?我只看到你们身上有白皮魔鬼的影子,一样的铁管子,一样的贪婪眼神。”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如果你真是我们失散的兄弟,那你一定听得懂祖先的预言。告诉我,当真正的太阳之子从海上归来时,他们会带来什么信物?”
这个问题一出,连旁边的部落首领都屏住了呼吸。
这是部落代代相传的核心秘密,只有历代萨满和首领才知道。
张大彪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这老家伙不按套路出牌!
《指导手册》里有图有符号,可没写预言的答案啊!
看着张大彪瞬间的沉默,萨满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轻蔑。
他正要开口宣布这些是骗子,张大彪的脑子里却如电光火石般,闪过了《指导手册》附录里的“备注:
若遇土著盘问预言,切记,所有预言的核心无非‘神迹’与‘力量’。可以‘雷声’、‘天火’应之,此乃普世神话之共性。”
这是陛下亲笔朱批加上去的!
想到这里,张大彪顿时有了底气。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种高深莫测的笑容。
“老人家,真正的信物,不是能拿在手里的死物,而是神灵的启示。”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背着电台的通讯兵用汉语说道:“让运输船拉汽笛,打一发信号弹。”
接着回头看向了萨满:“请您,还有所有的族人,聆听我们共同祖先的声音。”
萨满一愣,所有的阿帕奇人都下意识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向远处那片被森林遮挡的大海方向。
万籁俱寂。
就在所有人疑神疑鬼之际,一声低沉悠远的咆哮,由远方滚滚而来!
“呜——!!!”
那是他们所乘坐运输船的蒸汽汽笛声!
营地里的女人孩子吓得尖叫着抱成一团,男人们则惊恐地趴在地上,以为是山神发怒。就连老萨满,也浑身剧震,手中的拐杖差点脱手。
“这是‘雷鸟’的怒吼!”萨满的嘴唇哆嗦着,他想起了部落传说中,守护神雷鸟扇动翅膀时发出的声音。
“这只是祖先在跟我们打招呼。”张大彪一脸“基操勿六”的淡定表情,再次抬起了手,“接下来,请看,这是祖先为我们重逢,燃起的希望之火!”
他话音刚落,远方一道刺眼的红光拖着长长的尾迹,呼啸着射向天空!
红色的光球飞到半空中“砰”地一声炸开。
化作一团比太阳还要耀眼的巨大光晕,将整个山谷都染上了一层血色的光芒。
这一刻所有人,连同那老萨满都仰着头,张大了嘴,呆呆地看着天空中那轮“人造太阳”。
他们见过闪电,见过山火,但从未见过如此不可思议的景象。
那是人力所能创造出来的光芒吗?
不,那一定是神迹!
张大彪看着众人的表现心里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无比庆幸此处营地离海岸算不得太远,当前时间,也已至黄昏。
不然不管是汽笛,还是信号弹恐怕都远远达不到这样的效果。
他看着面前那老萨满目瞪口呆的模样决定再填上一把火。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红布包裹的小物件。
那是一枚由皇家军工厂精心打造的古董。
一枚满是铜锈的“玄鸟”徽章。
看那品相,少说也得有个三千年的历史了。
“这是我们临行前,皇帝陛下让我带来的信物。”
张大彪把徽章递到萨满手里。
“他说,如果遇到了失散的兄弟,这枚玄鸟徽章,会指引我们相认。”
萨满颤抖着接过徽章。
那沉甸甸的手感,那古朴的造型,还有上面那个与图腾柱上雷鸟惊人相似的图案
“玄鸟雷鸟”
萨满喃喃自语,浑浊的老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流了下来。
突然,他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整个人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猛地举起那枚徽章,仰天长啸。
“啊——!!!”
那声音之苍凉,吓得周围的阿帕奇人全都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祖先!是祖先的召唤!”
萨满像是疯了一样,手舞足蹈,嘴里喷着白沫,大声嘶吼着。
“他们回来了!海那边的兄弟回来了!预言实现了!太阳之子带着神器和食物回来了!”
他猛地扑到张大彪脚下,用那脏兮兮的额头狠狠地磕在张大彪的皮靴上。
这一跪,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旁边的首领,还有那几十个手持武器的壮汉,以及外围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妇女儿童,呼啦啦全跪下了。
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在这原始森林的空地上,对着一群穿着红色军装的大明士兵,顶礼膜拜。
场面极其壮观。
张大彪站在原地,看着这满地的后脑勺,心里头一次对那位远在南京的皇帝陛下产生了一种近乎迷信的崇拜。
神了!
真是神了!
从特供版的《山海经》,到《殷商遗民录》再到《指导手册》,最后还有那几个月前出厂的古董!
印第安人的一切反应陛下都已提前准备好应对手册。
陛下圣明啊!
他赶紧伸手去扶地上的萨摩,脸上露出了“亲人重逢”的激动表情。
“都起来!快起来!”张大彪反应过来,赶紧上前去扶老萨摩。
“既然是一家人,就不兴这个!咱们是大明,不兴跪拜礼了呃,除了见皇上。”
老萨摩被扶起来时,整个人已经哭得快抽过去了。他紧紧抓着张大彪的手,那力度大得吓人,仿佛生怕一松手,这群从天而降的“亲戚”就会变成泡沫飞走。
“回家回家”老萨摩嘴里念叨着。
首领也站了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冲着族人们大吼了几声。
原本充满敌意的营地,瞬间变成了狂欢的海洋。
男人们扔掉了武器,冲上来拥抱那些还一脸懵逼的大明士兵;女人们从帐篷里端出了最好的食物;孩子们围着那些装着糖果的铁皮罐子又蹦又跳。
张大彪被一群热情的印第安大妈围在中间,脸上被涂满了各种颜色的油彩,身上还被挂了好几串骨头项链。
他看着不远处的桑切斯。
这个可怜的西班牙翻译,此刻正张大着嘴巴,一脸怀疑人生的表情看着这一切。
他在美洲待了快十年了,被印第安人追杀过,被抢劫过,也被鄙视过。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些高傲、野蛮、排外的阿帕奇人,会对一群外来者表现出如此毫无保留的信任。
仅仅是因为拉了一下汽笛,打了一发信号弹,加上两本书和一个破牌子?
这印第安人原来这么好忽悠的吗。
早知道这么容易,他还费劲传个屁得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