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果然还是很讨厌小祥呢。”
素世摆了摆手,抬起头,天蓝色的眼眸直直地看向祥子。
仿佛她刚才说出的只是一句很简单的话语
“欸?!……?”
祥子猝不及防,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脸上刚刚浮现的一点暖意瞬间冻结,琥珀色瞳孔微微收缩,有些无措和受伤地看着素世。
“……为什么要说这么坏心眼的话……”
素世却从床上坐直了身体,虽然脸色依旧带着病容,但眼神却变得清晰而锐利,她看着祥子,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我讨厌小祥那种不坦率、不真诚的样子。”
“小祥嘴里说着父亲,兼职……”
“其实小祥你其实根本放不下乐队,放不下灯,放不下立希,……对吧?”
祥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避开素世的视线,嘴唇抿得发白。
“你不去学校,整天忙着兼职打工”
素世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敲在祥子心上,
“你不会是负担不起月之森的学费了吧?”
祥子猛地抬起头,惊愕地看着素世,仿佛没料到她会知道得这么清楚,更没料到她会在这种时候、以这种方式直接戳破。
“我……”
她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在素世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眸注视下,所有辩解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最终,她像是卸下了所有力气,肩膀垮了下来,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是。我……已经在办退学手续了。”
即使早有猜测,亲耳听到确认,素世心里还是震了一下。
唉,自己在休学,祥子已经在办退学了
她看着祥子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眸,那里面盛满了不甘、疲惫,还有深藏的羞愧。
“你……”
素世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最后只能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无奈的笑意,
小祥她到底还瞒了多少事情?
“小祥还真是……超人,在我们不知道的情况下,要照顾家里,又要打工,还想退学……”
祥子低着头,没说话。
“既然月之森上不起了,那就上其他学校吧”
素世语出惊人,但语气却异常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我记得立希上的那个羽丘女子学园,学费没那么夸张,教学质量也不错,好多有名的高中生乐队前辈都是那里毕业的。
以你的成绩,转学过去应该没问题。”
她看着祥子骤然抬起的、写满惊愕的脸,忽然凑近了一些,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你该不会是……还放不下丰川家大小姐那点可怜的面子,觉得从月之森转去羽丘很丢脸吧?嗯?祥子同学?”
“我、我才没有!”
祥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激烈地反驳,但闪烁的眼神暴露了她的心虚。
“其实我也有去那边的打算的……”
“好吧。就当小祥说的是真的哦”
素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多少嘲讽,是了然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心疼,
“一味地把自己和别人、和过去切割开,是改变不了现实的”
觉得一旦失去了就不配再拥有什么,不配再靠近谁……
拥有这种想法的人,才是真正的笨蛋。”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祥子光洁的额头,动作带着亲昵,语气却认真,
“笨蛋小祥。”
如果你真的把我们当成朋友,”
“把乐队里的大家当成同伴,有什么困难和痛苦,是不能一起分担、一起商量的?”
“我们当初聚在一起,组成crychic,难道是因为你是‘丰川家的大小姐’吗?”
“灯是因为这个才认可你的吗?立希是因为这个才愿意听你的指挥打鼓吗?我是因为这个才站在你身边弹贝斯吗?”
祥子怔怔地看着她,嘴唇微微颤抖,眼眶迅速红了起来,氤氲起一层水雾。
“我知道的……”
那些被她强行压抑、深埋心底的恐惧、委屈、不甘和依恋,仿佛在这一刻被素世的话语轻轻撬开了一道缝隙,想要奔涌出来
“但我……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再面对大家……” 她的声音带上了哽咽,
“我那么任性地说退出……我……”
素世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不会的”
“立希那家伙虽然别扭,但肯定在等你;灯就更不用说了,她比谁都希望你回来;还有睦……”
提到睦,素世的眼神柔软了一瞬,
“那小木头,看着呆呆的,心里比谁都清楚。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等你。”
祥子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她慌忙抬起手想擦,却被素世轻轻握住手腕。
“难看死了。”
素世嘴上嫌弃,却用另一只手的指尖,很轻、很柔地拭去她颊边的泪珠,
“找个机会,大家好好聊一聊吧。”
祥子哭得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
看着祥子哭得通红的眼睛和鼻子,素世心里那点因为生病和之前种种而产生的郁闷,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唉,
明明很想组乐队啊这个不坦诚的家伙。
想着,
素世忽然觉得一阵熟悉的眩晕和疲惫感袭来,大概是退烧药带来的困意,加上情绪激动,体力有些跟不上了。
“唔……”
她忽然扶住额头,身体晃了晃,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头……有点晕……”
“素世?!”
祥子吓了一跳,连忙止住眼泪,上前一步扶住她,焦急地问,
“怎么了?是不是又烧起来了?快躺下!”
就在祥子凑近查看素世情况的瞬间,她不小心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一倾——
“呀!”
素世猝不及防,被祥子带得失去了平衡,两人一起跌倒在柔软的大床上。
瞬间,素世的房间里安静了数秒。
素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也能感觉到祥子近在咫尺的、同样急促的呼吸。
祥子为了稳住身体,一只手撑在了素世脸侧的枕头上,另一只手还被她抓着。
两人面对面,距离近得能数清对方颤抖的睫毛,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拂过脸颊。
祥子那双漂亮的、还带着泪光的琥珀色眼眸,此刻因为惊愕而睁得圆圆的,清晰地倒映出素世同样写满错愕的脸。
她脸上未干的泪痕,泛红的眼眶,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色泽柔嫩的唇瓣,全都近在咫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感。
两人都僵住了,谁也没有动,只能听到彼此骤然加速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怦通、怦通、怦通……”
反倒是素世的脸先“轰”地一下红了,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绯色。
她率先反应过来,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抓着祥子的手。
“我要睡了”
然后飞快地拉起被子,把自己整个脑袋都蒙了进去。
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
“我、我头好晕!要休息了!祥子你、你快回去吧!”
祥子也像是终于被解除了定身咒,手忙脚乱地从床上爬起来。
她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看着床上那团鼓起的、还在微微颤抖的“被子山”,结结巴巴地说:
“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素世你好好休息!我、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抓起自己的背包,踉踉跄跄地冲出了卧室,还差点在门口绊了一下。
直到轻轻关上素世家的大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祥子才仿佛重新获得了呼吸的能力。
她捂住自己滚烫的脸颊,心脏在胸腔里跳动。
那一瞬间的触感、温度、以及素世近在咫尺的带着病中潮红却依旧美丽的面容。
“脆弱”与“强大”、“依赖”与“疏离”并存的特质,形成了一种近乎矛盾的吸引力,像带着细小钩刺的丝线,不经意间缠绕上来,轻轻拉扯着她的心绪。
“呜……”
她发出了一声小小的、羞窘的呜咽,把发烫的脸深深埋进掌心。
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脸上的热度稍稍褪去,心跳也慢慢平复,祥子才深呼吸几次,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和衣服,迈开依旧有些发软的腿,走向电梯。
直到走出公寓楼,傍晚微凉的风吹在脸上,她才感觉彻底清醒了一些。
拿出手机,屏幕亮起,上面有几条未读信息。
是父亲发来的,还附带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父亲和几个看起来是同事的人在一家看起来普通但整洁的餐馆里,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父亲对着镜头笑得有些腼腆,但眼神里有了光。
信息写着:「sakiko,今天入职很顺利,同事们请我吃饭。我给你带了些好吃的回来」
看着照片上父亲久违的笑容,祥子怔了怔,随即,一个带着释然和暖意的微笑,缓缓在她唇角绽开。
她低头,飞快地打字回复:「好的,爸爸。」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今天我去看望了一个生病的朋友,她好多了。我很快到家了。」
发送。
收起手机,
……乐队
……大家
……soyo
祥子摸了摸心口,整理了脑海中烦乱的思绪。
她抬起头,望向逐渐被晚霞浸染的天空。
橙红色的光芒温柔地洒在她身上,把她蓝色的头发染上了一丝亚麻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