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如暗河无声流淌,悄无声息地蚀刻着轮廓。
几年光景,足以让稚童抽条,让少年沉淀。
玖兰悠愈发温润沉稳,言行举止是教科书般的纯血贵族典范,眉宇间那份天生的优雅里,悄然掺入了几分更为内敛的思虑。
玖兰树理褪去了些少女的跳脱,栗珀色的长发绾起,已有温婉娴静的气度,只是那双望向千织的眼睛,依旧明亮如昔,盛满毫不掩饰的关切与保护。
至于千织,时间的流逝似乎只在他身上留下了“成长”这个模糊的概念。
他长高了些,墨绿色的眸色沉淀得更加幽深,披散的黑发愈发柔顺如瀑,衬得那张脸越发精致得不似真人。
苍白依旧,如今更添了几分属于少年的、清冷而疏离的矜贵感,像一株生长在幽暗处的、色泽沉静的名贵植物。
至于玖兰李土,他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变化。
依旧高大,依旧强势,猩红的眼眸扫视周遭时,依旧是那副睥睨众生、谁也不放在眼里的傲慢姿态。
只是,宅邸上下都已心照不宣地察觉,这位性情暴烈难测的大少爷,对那位“次品”弟弟的“关照”,早已超出了最初的轻蔑与戏弄,已经称得上偏爱。
那份偏爱,像深水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内里却汹涌着。
又是一场宴会,由历史最为悠久的几支纯血家族联合举办。
地点选在一座远离尘嚣、依山傍湖的古老城堡。
月色如银纱,笼罩着尖顶与塔楼,湖面倒映着城堡通明的灯火,宛如坠落的星空。
玖兰家的马车抵达时,引来了比以往更甚的注目。
悠与树理先行下车,姿态无可挑剔。
随后,李土迈步而出,深色的礼服剪裁凌厉,猩红的眼眸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猛兽,淡漠地扫过周遭。
最后,他才微微侧身,向车厢内伸出手。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搭了上来。
千织借着他的力道走下马车,墨绿色的礼服衬得他身姿挺拔。
夜风拂过他披散的黑发和苍白的面颊,他微微垂下眼帘,避开了过于明亮的水晶宫灯直射,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自带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淡气息。
李土的手并未立刻松开,反而就势一带,将千织拉近自己身侧,形成一个庇护的姿态。
悠和树理交换了一个眼神,无声地叹息,却也只能跟上。
宴会厅内,空气中浮动着顶级血酒、名贵香料与纯血种们身上各具特色的气息。
李土很快被一群或敬畏或试图攀附的贵族围住,他漫应着,目光却始终分了一缕,落在不远处被悠和树理小心护着的千织身上。
千织依旧不太适应这种人多的场合。
他端着一杯颜色清淡的果饮,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水晶杯壁上滑动,目光游移。
然后定格在某处。
绯樱闲。
一头月光般流泻的银色长发,用简单的珍珠发饰束起一部分,其余的柔顺披在肩头。
穿着淡紫色的礼服长裙,裙摆如烟似雾,面容精致绝伦,气质温柔娴静,像一朵在夜色中悄然绽放的昙花。
她似乎也注意到了千织的视线,微微侧过头,对上千织青绿色的眼眸,随即,唇角弯起一抹极淡、却真切的微笑。
绯樱家与玖兰家早有婚约,李土与绯樱闲的结合被视为理所应当。
这位绯樱家的大小姐,在纯血圈中名声极好,温柔,聪慧,力量亦是不凡,是许多年轻贵族倾慕的对象。
她端起酒杯,步履轻盈地穿过人群,朝着千织走来。
悠和树理立刻警觉地微微上前半步,但绯樱闲的笑容无懈可击,声音柔和:
“悠,树理,许久不见。”
她目光落在千织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善意,
“这位便是……千织吧?常听李土提起,今日一见,果然……”
她顿了顿,青灰色的眼眸细细端详着千织的脸,尤其在那双青绿色的猫瞳上停留片刻,笑意加深,
“真可爱,这双眼睛,尤为漂亮。”
她的赞美真诚而不带丝毫轻佻,让人生不出恶感。
千织眨了眨眼。
“要和姐姐去楼上看看吗?”
绯樱闲微微倾身,声音放得更柔,
“楼上有个小厅,不像这里这么喧闹,风景也不错。有些年轻人聚在那里,或许……你会觉得比待在这里自在些。”
千织看了看身旁的悠和树理。
悠眉头微蹙,似乎想说什么,树理也面带犹豫。
但绯樱闲的身份特殊,她的邀请带着不容轻易拒绝的分量。
“去吧,千,”
悠最终开口,声音温和,
“有闲小姐在,无妨的。我和树理就在附近。”
他这话是对千织说,目光却平静地看向绯樱闲,其中隐含的意味不言而喻。
绯樱闲笑容不变,轻轻颔首:
“放心。”
千织想了想,点了点头。
绯樱闲笑意更深,自然地伸手,虚虚引着千织往侧面的旋转楼梯走去。
她的动作优雅,不着痕迹地隔开了千织与悠、树理,也隔绝了来自李土那个方向的视线。
楼上果然如绯樱闲所说,是个相对独立的小厅。
装饰不如楼下主厅奢华,但更显雅致。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外,是波光粼粼的湖面与远处沉静的山影。
厅内聚集着十几位年轻的纯血贵族,男女皆有,或坐或立,低声交谈,品着酒,气氛比楼下松弛许多,但也谈不上热闹。
看到绯樱闲带着千织进来,有几道目光好奇地投来,在千织身上停留片刻,带着评估,但并未太过放肆。
绯樱闲显然在这里地位颇高,她只是微微一笑,便将千织带到窗边一个安静的角落沙发坐下。
“他们偶尔会玩些小游戏,打打赌,不过不会太过火。”
绯樱闲将一杯新的、温度适宜的饮品放在千织面前,自己则坐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姿态放松,
“你在这里坐着看看就好,若觉得无趣,我们可以随时离开。”
千织点点头,接过杯子。
这里的空气确实好多了,人也少,那种被无数视线包裹的窒息感减轻不少。
他安静地坐着,目光偶尔掠过厅内那些陌生的年轻面孔,更多时候是望着窗外的夜色。
绯樱闲陪他坐了一会儿,轻声细语地介绍了几句厅内的人,语调温柔,让人如沐春风。
千织大多只是听着。
这位似乎真的很喜欢看他,尤其是他的眼睛,那种目光柔和而专注,带着一种……近乎欣赏艺术品般的意味。
过了一会儿,厅内似乎有人提议开始新一轮的“游戏”,筹码是几样稀有的古董或情报。
气氛稍微活跃了些。
绯樱闲被几个人叫了过去,似乎是要她做见证或参与意见。
她回头对千织安抚地笑了笑:
“我去一下,很快回来。你在这里等我,好吗?”
千织又点了点头。
绯樱闲离开后,千织更觉自在。
他小口啜饮着杯中的液体,味道清甜,带着淡淡的果香,几乎尝不出血的味道,这让他觉得舒服许多。
时间缓缓流逝。
厅内的游戏似乎进入了中场,筹码交换,有人欢喜有人懊恼,但总体氛围还算平和。
千织甚至有些昏昏欲睡,窗外湖面的波光在他眼底摇晃成破碎的光斑。
直到绯樱闲被一个行色匆匆的仆从叫走,似乎是楼下有紧急事务需要她处理。
她离开前,又对千织投来歉然的一瞥,用口型说了句“很快”。
然而,在她离开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起初只是几道目光,直接、不加掩饰地落在千织身上。
那目光里评估的意味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轻蔑、好奇与某种蠢蠢欲动的恶意。
“啧,还真就一个人留在这儿了?”
一个穿着暗红色礼服的年轻男性晃着酒杯,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几个人听清。
“绯樱小姐一走,可不就成没人要的小可怜了?”
另一个附和道,语气带着嘲弄。
“早就听说玖兰家这位‘小少爷’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血脉稀薄,连进食都困难,全靠李土大人和悠少爷他们护着……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第三个声音响起,慢条斯理,却字字带刺。
原本分散的视线开始聚焦在窗边那个孤零零的身影上。
那些目光,如同无形的触手,带着试探,一点点剥开千织周身那层名为“玖兰”的保护壳。
千织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他放下杯子,青绿色的眼睛缓缓扫过那几个开口的人,又看向其他投来视线的人。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是惯常的平静,但这种平静,在某些人眼中,成了怯懦与无助的证明。
“喂,听说你的血味道很特别?”
暗红色礼服的青年胆子似乎大了些,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停在距离千织几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稀薄的纯血……不知道和那些劣等种比起来,哪个更够劲?”
哄笑声低低响起。
千织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对方,明明是坐着,却莫名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屑。
这种反应激怒了对方。
“哑巴了?还是被吓傻了?”
青年又逼近一步,伸出手,似乎想去碰千织的脸,
“这张脸倒是值钱,可惜……”
他的指尖并未触碰到千织。
千织在他靠近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后缩了缩,避开了那只手。
“躲什么?”
青年脸色一沉,觉得在同伴面前失了面子,语气骤然变得凶狠,
“一个靠别人施舍才能活着的次品,也配摆架子?”
其他几个原本观望的年轻贵族也围拢过来,隐隐形成一个半包围圈,将千织困在窗边。
空气变得粘稠,恶意如同实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们或许不敢真的在这里对玖兰家的人造成致命伤害,但言语的羞辱,不动声色的推搡,一些不会留下明显痕迹的“小玩笑”,足以让这个看起来脆弱不堪的少年崩溃,也能满足他们扭曲的优越感和欺凌欲。
“看来李土大人也没多看重你嘛,不然怎么会放你一个人在这儿?”
“悠少爷和树理小姐呢?怎么不来护着他们的宝贝弟弟了?”
“该不会……他们其实也觉得你是个累赘吧?”
恶意的揣测和嘲弄越来越露骨。
有人将杯中残酒泼洒在地毯上,溅湿了千织的裤脚。
冰冷粘腻的触感传来,千织的眉头终于蹙起,纯粹的厌恶。
他想起身离开,但去路被堵住。
混乱中,不知是谁“无意”地伸脚绊了他一下。
千织猝不及防之下,向前踉跄,额头险些撞到旁边的矮几边缘。
他用手撑了一下,才稳住身形,掌心传来刺痛,似乎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破了。
一丝极淡的、却异常清甜纯净的血腥味,逸散开来。
这味道极淡,混在厅内各种浓烈的酒气和香水味中,几乎难以察觉。
但对于嗅觉敏锐、且对这股气息早已刻入骨髓的某些存在来说,不啻于惊雷。
千织磨了磨牙,手心泛起一点微光。
……
楼下主厅,李土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几个老家伙的奉承,心思却飘忽着。
刚才似乎看到绯樱闲带着千织往楼上去了?
他皱了皱眉,那女人……虽然是他名义上的未婚妻,但他对她并无多少兴趣,也不觉得她会无聊到去招惹千织。
正想着,绯樱闲步履优雅地回到了他身边,脸上带着惯常的温柔浅笑。
“去做什么了?”
李土随口问。
绯樱闲若无其事地接过侍者递来的新酒,抿了一口:
“没什么,和其他家的几个小辈玩了一把牌。偶尔看看年轻人闹腾,也挺有意思。”
李土挑眉:
“你不是素来嫌他们吵闹肤浅?”
“人总是会变的。”
绯樱闲微笑,青灰色的眼眸在璀璨灯光下流转着微妙的光泽,
“而且,有时候看似简单的游戏,反而能看出些有趣的东西呢。”
李土觉得她的话有些怪,但并未深想。他对她的心思向来懒得揣摩。
直到——
一丝熟悉到令他心脏骤停的气息,如同最纤细却最坚韧的丝线,穿透层层嘈杂与距离,猛地缠上了他的感知。
属于千织的,血的味道。
李土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冻结,猩红的瞳孔急剧收缩。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绯樱闲。
对方依旧挂着完美的微笑,仿佛毫无所觉。
不对劲。
“你……”
李土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山雨欲来的冰冷。
绯樱闲眨了眨眼,似乎有些疑惑:
“怎么了,李土?”
李土不再看她,也顾不上周围人惊愕的目光,霍然起身!
手中的酒杯被他随手掷在地上,碎裂声清脆刺耳。
他像一头被触了逆鳞的凶兽,周身爆发出恐怖的低气压,推开挡在身前的人,径直朝着楼梯方向冲去!
“李土!”
绯樱闲在他身后唤了一声,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但李土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旋转楼梯的拐角。
当李土循着血腥冲到二楼时,眼前的景象让他血液几乎倒流,瞬间凝固。
厅内一片狼藉。
原本雅致的装饰东倒西歪,空气中残留着未散的纯血威压,冰冷而愤怒。
玖兰树理跪坐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千织。
他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唇角残留着一抹刺眼的鲜红,那血痕与他惨白的肤色形成了惊心动魄的对比。
他似乎在昏迷中也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了无生气地靠在树理怀中,像一个被暴力损毁后丢弃的精致人偶。
树理脸上是李土从未见过的惊惶,她抱着千织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声音带着哭腔:
“悠!千的情况不太对!”
玖兰悠背对着入口,站在树理和千织身前,挺拔的背影此刻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平日里温润平和的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怒意,眼眸里寒光凛冽。
而在他们周围,地毯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跪伏着七八个年轻贵族,正是刚才围堵千织的那几个人。
他们此刻无不面色惨白,嘴角溢血,身上或多或少带着伤,看向悠的眼神充满了恐惧与痛苦,连呻吟都不敢大声。
更有两人直接昏死过去,不省人事。
整个小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听到树理的惊呼,悠也顾不得再理会那些渣滓,立刻转身弯腰,小心翼翼地从树理怀中接过千织。
“走!”
悠的声音紧绷,抱着千织和树理离开,两人甚至没有看一眼刚冲进来的李土,脚步匆匆。
李土僵在原地,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暴虐的杀意与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恐慌的冰冷,瞬间席卷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视线移向地上那些瘫软的“垃圾”。
每一个,他都认出了,正是平日里追捧绯樱闲,跟在她身后的那些爪牙。
他的目光,最后定格在窗外幽深的湖面上,那里映出城堡辉煌却冰冷的倒影。
然后,他转过身,没有再看地上那些蝼蚁一眼。
加快脚步朝着悠和树理离开的方向追去。
城堡外的月色,忽然被翻涌的乌云遮蔽,湖面不再平静,暗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