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去大比前,云家派了一艘灵舟来青云峰接云舒。
一艘长约二十丈、通体银白、形如梭鱼的中型飞行法器。舟身刻满繁复的疾风与浮空阵纹,以中品灵石驱动,日行三千里,在东洲修真界的世家座驾中,也算得上乘。
飞舟共三层。底层是驱动舱与仆役住所;中层是客舱,被隔成数个独立的房间;顶层则是开阔的观景甲板。
自三日前出发,穿云梭便一路向西,朝着中洲方向平稳飞行。
中层客舱内,云铮、云昭、云舒各居一室。说是房间,其实颇为宽敞,桌椅床榻俱全,甚至还配有小型的聚灵阵。
此刻,云铮和云昭的房间内,聚灵阵正全力运转,将高空精纯的天地灵气汇聚而来。
二人盘坐吐纳,争分夺秒地打磨修为,调整状态,为即将到来的大比做准备。
唯有云舒的房间。
聚灵阵关着。
窗子倒是大开着,她本人则搬了张躺椅放在窗边,身上盖著条薄绒毯,怀里揣著阿懒,肩头站着翠翠,正舒舒服服地晒太阳。
她还用小碟子装了几粒剥好的松子,一颗颗喂给阿懒和翠翠。
“吱。”阿懒满足地眯起眼,小爪子抱着松子小口啃。
“啾。”翠翠则啄得飞快,时不时还嫌弃地瞥阿懒一眼,仿佛在说“吃这么慢”。
云舒一边喂,一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云海。
很高,很白,层层叠叠,像巨大的棉花糖山。阳光穿透云隙,洒下道道金辉,时有不知名的大型飞禽远远掠过,羽翼舒展,姿态优美。
景色是极好的。
就是有点无聊。
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飞舟虽稳,但连续几天待在舱室里,终究有些闷。而且为了赶路,每日寅时启程,戌时才停泊休整,作息规律得让她有些不适应——虽然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
“该活动活动了。”
她嘀咕著,将阿懒和翠翠留在房间,自己起身,推开房门,顺着楼梯,慢悠悠地走上了顶层甲板。
抬眼,甲板上一道挺拔的白色身影正临风而立,背负长剑,衣袂飘飘,正是凌绝。
云家来接她的那日,正好遇到来青玄峰给青玄真人送东西的凌绝。云舒顺口邀他一起,没想到他就同意了。
此刻凌绝正闭着眼,似在感受风中流转的天地灵气,周身有极淡的剑气萦绕,与呼啸的罡风隐隐共鸣。
云舒看了他一眼,没打算打扰,自顾自走到甲板中央,那里有个固定在地上的矮几和两个蒲团。
她从储物袋里掏出茶具,又拿出师父给的茶叶,煮起了茶来。
凌绝察觉到动静,睁眼看来,见到是云舒,微微一怔,随即收了剑气,走了过来。
“云师妹。”他颔首示意。
“凌师兄。”云舒正在引火——用的是一张最低阶的“燃火符”,闻言抬头,“喝茶吗?”
凌绝看了看她手中那套粗陶茶具,又看了看四周呼啸的罡风,沉默了一下,还是在她对面的蒲团上坐了下来。
“有劳。”
云舒便多取了个杯子,放在他面前。
煮水,烫杯,投茶,注水。
动作不紧不慢,行云流水,但在这万丈高空、罡风呼啸的背景下,这份从容,反而有种奇特的和谐。
很快就传来阵阵茶香。
凌绝端起茶杯,浅啜一口。茶味普通,甚至有些涩口,但他还是慢慢喝了。晓税s 唔错内容
“云师妹倒是好雅兴。”他放下茶杯,看着云舒,“大比在即,他人皆在舱内抓紧修炼,师妹却在此煮茶观云。”
云舒也捧著茶杯,小口喝着,闻言道:“他们修他们的,我观我的,不冲突。”
凌绝沉默片刻,问:“师妹不修炼?”
“修炼啊。”云舒理所当然地说,“这不就是在修炼吗?”
凌绝:“?”
他看着云舒——捧著茶杯,眯着眼看云,神色悠闲,甚至有些昏昏欲睡。这叫修炼?
似是看出他的疑惑,云舒补充道:“看云,喝茶,吹风,晒太阳。这些都是修炼。”
她顿了顿,想起师父常说的那句话,便学着师父的语气,慢悠悠道:“呼吸即吐纳,观云即观心,吹风即淬体,喝茶即嗯,润脉?”
凌绝:“”
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因为从某种角度来说,修士的修炼,确实离不开吐纳、观心、淬体、润脉这些基础。可把这些日常琐事直接等同于“修炼”,是不是太儿戏了?
“师妹此言,倒是新颖。”凌绝斟酌著词句,“只是,若无功法引导,无灵力运转,仅凭日常起居,恐怕收效甚微。”
“为什么要收效?”云舒反问,“舒服不就好了?”
凌绝再次语塞。
是啊,修炼的目的是什么?长生?强大?逍遥?可若从一开始就觉得很累、很苦、很不舒服,那即便将来长生了、强大了,就一定能逍遥吗?
他自幼被剑宗收养,所见所闻,皆是“天道酬勤”“逆水行舟”。师兄弟们比谁起得早,比谁练剑久,比谁突破快。他自己也是这般过来的,坚信唯有刻苦,方能成就。
可云舒的话,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深信不疑的信念深潭,荡开了一圈微弱的、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凌师兄,”云舒见他沉默,忽然问,“你修炼的时候,开心吗?”
凌绝怔住。
开心?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修炼是任务,是责任,是变强的必经之路。需要全神贯注,需要咬牙坚持,需要忍受枯燥与痛苦。开心?那似乎是很遥远的东西。
“看来是不开心。”云舒从他表情中得到了答案,点点头,“那为什么不试试让自己开心一点呢?比如看看云?”
她指向远处一片被阳光镶上金边的云山:“你看那片云,像不像一只打哈欠的老虎?”
凌绝顺着她手指望去。
确实,那片云峦起伏,边缘毛茸茸的,还真有几分慵懒猛虎的神韵。
“还有那边,”云舒又指向另一侧,“像不像一锅刚蒸好的、冒着热气的灵米饭?”
凌绝:“”
像吗?好像是有点?
“看云多有意思。”云舒收回手,重新捧起茶杯,语气悠然,“它一会儿像这个,一会儿像那个,永远在变,永远新鲜。比对着功法玉简枯坐,有趣多了。”
凌绝沉默地喝着茶,看着云。
罡风依旧呼啸,云海依旧翻腾。
远处的“打哈欠老虎”渐渐被风吹散,化作缕缕棉絮;“灵米饭”也变了形状,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抽象图案。
确实有点意思。
“凌师兄,”云舒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们剑宗的人,是不是整天都在练剑?”
凌绝回过神,点头:“是。剑修之道,在于专注。每日挥剑万次,参悟剑意,乃是基础。”
“哦。”云舒想了想,“那会不会很无聊?胳膊不会酸吗?”
凌绝:“会酸。但习惯了便好。”
“可是,”云舒歪了歪头,眼神真诚,“如果一边看云一边挥剑,会不会就没那么无聊了?或者,一边喝茶一边参悟剑意?说不定还能悟出‘茶香剑意’什么的。”
凌绝:“”
茶香剑意是什么鬼?!
他忽然觉得,跟这位云师妹聊天,自己的道心好像有点动摇。
不是被说服,而是被一种完全不同的、近乎“荒诞”的思路,冲击得有些茫然。
“云师妹,”他放下已经凉透的茶杯,语气复杂,“你的想法很特别。”
“是吗?”云舒不以为意,“我觉得挺正常的。师父说了,怎么舒服怎么来。”
又是青玄真人。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云舒喝完了茶,将茶具收回储物袋,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我回去睡觉了。”她说,“凌师兄,你也别练太狠,记得看看云。晒太阳也挺好的,补阳气。”
说完,她挥挥手,慢悠悠地走下楼梯。
凌绝独自一人站在甲板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又转头看向无边云海。
他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然后,缓缓抬手,并指如剑,对着前方云海,虚虚一划。
没有剑气,没有灵力。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
然后,他学着云舒的样子,眯起眼,仔细看那片被“划”过的云。
看了很久。
忽然,他笑了。
很轻,很淡。
却像是某种坚冰,裂开了一丝缝隙。
“看云吗”
他低声自语。
“或许也不错。”
他转身,也走下了甲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