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是牛皮纸的,又厚又硬,右上角那排红色的宋体字――【华夏工艺美术总公司】,在这个年头,分量比千斤顶还重。
顾南川没急着拆,手指在那个鲜红的邮戳上摩挲了两下。
周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周大炮伸长了脖子,想看又不敢凑太近,二癞子和那帮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一个个屏息凝神,仿佛顾南川手里拿的不是信,是圣旨。
“南川,这这是京城的大领导来的?”周大炮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顾南川两指一夹,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几行钢笔字,苍劲有力。
【顾南川同志:惊悉贵部‘涅槃’作品之神韵,拟邀二位携作品即刻进京,参加全国工艺美术汇报展。此展为广交会之先导,望勿缺席。】
落款是总公司的业务处,下面还盖着那个让人眼晕的红章。
顾南川嘴角那抹弧度渐渐扩大,最后变成了一声轻笑。他把信纸往周大炮怀里一拍:“周叔,找个镜框裱起来。以后谁再敢说咱们是投机倒把,就让他跪在这封信前面磕头。”
周大炮手忙脚乱地接住信,像捧着祖宗牌位一样,脸上的褶子都在哆嗦:“进京汇报?南川,这是要见大首长啊!”
人群“轰”地一声炸开了。
进京!
那是多大的荣耀?
在这个连去趟县城都算见过世面的山沟沟里,去京城简直就是神话。
社员们看着顾南川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敬畏,简直是在看一尊活财神。
沈知意却没笑。
她站在顾南川身侧,脸色在听到“京城”两个字时,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那是她的家,也是她的噩梦。
抄家时的喧嚣、父母被带走时的背影、还有那些曾经对她点头哈腰后来却落井下石的嘴脸,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得她透不过气。
她的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衣角,指节泛白,身体微微发抖。
一只大手伸过来,强硬地包裹住了她冰凉的拳头。
“怕什么?”顾南川的声音低沉,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以前你是被人赶出来的,像只丧家犬。但这次不一样。”
他转过身,挡住了众人的视线,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眼睛:“这次,你是作为特邀设计师,是被八抬大轿请回去的。我们要堂堂正正地回去,把那些曾经踩在你头上的人,一个个看清楚,再一个个踩下去。”
沈知意抬起头,撞进那双深不见底却充满力量的眸子里。
那里的野心和笃定,像是一把火,烧穿了她心底的阴霾。
“我我不怕。”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虽然还在抖,却有了硬度,“只要你在。”
顾南川捏了捏她的手心,随即转身,脸上的温情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冷硬面孔。
“都别光顾着高兴。”顾南川拍了拍手,把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来,“我和知意要去京城,少则半月,多则一月。这期间,厂子不能停,机器不能歇。咱们得立个规矩。”
他目光如刀,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几个核心骨干身上。
“根叔。”
“在!”根叔拄着拐杖,腰杆挺得笔直。
“技术这一块,你全权负责。原料把控、底座编制,要是出了次品,我回来唯你是问。”
“放心吧南川!我要是放过去一根烂草,我自己把眼珠子抠出来!”根叔发了毒誓。
“桂花嫂。”
“哎!”
“你负责管账和考勤。每天做了多少,谁干了多少活,一笔一笔给我记清楚。少一分钱不行,多一分钱也不行。”
桂花嫂激动得直抹眼泪,这可是管家的活儿,代表着绝对的信任。
最后,顾南川看向了二癞子。
这小子正缩在后面,以为这种好事轮不到自己。
“二癞子。”
“啊?哥南川哥?”二癞子一愣。
“你负责安保和后勤。”顾南川指了指那台柴油机和封口机,“这几台机器是咱们的命根子。晚上你就在这儿睡,给我守死了。另外,供销社那边要是再敢断电断油,你就带着人去闹。出了事,我顶着。”
二癞子眼圈一下子红了。
他是个混混,从来没人瞧得起他,更别说让他管这么大的事。
“哥!你放心!谁要是敢动这机器一下,除非从我尸体上跨过去!”二癞子吼得脖子上青筋直冒。
安排完这一切,顾南川又看向周大炮。
“周叔,大面上的事,还得您给撑着。这封信就是尚方宝剑,公社要是有人眼红来摘桃子,您直接把信甩他脸上。”
周大炮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南川你放心去!只要这信在,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动咱们周家村一根草!”
顾南川看着这群被他拧成一股绳的乡亲,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王大发倒了,魏清芷进去了,队伍带出来了。
大后方,稳了。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
一辆借来的手扶拖拉机停在村口。
顾南川把那个装有“涅槃”凤凰的特制木箱小心翼翼地搬上车斗,那是他们这次进京的核武器。
沈知意换上了那身在省城买的米白色衬衫和藏蓝长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虽然手里提着的还是那个旧布包,但那股子大家闺秀的气度,已经压不住了。
“走吧。”顾南川跳上车,冲着前来送行的乡亲们挥了挥手。
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载着两人的野心和希望,驶向了通往县城的土路。
风吹起沈知意的裙摆。
她回头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周家村,又转头看向前方蜿蜒的公路。
京城。
那个曾经埋葬了她所有骄傲的地方。
这一次,她要亲手把失去的尊严,一点点拿回来。
“南川,”沈知意突然开口,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到了京城,我想去看看原来的家。”
顾南川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避开迎面的风沙。
“去。”他看着前方,眼神坚毅如铁,“不仅要看,早晚有一天,我会把它买回来,重新写上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