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掌声还没停,东风厂的王厂长已经像只斗败的瘟鸡,耷拉着脑袋,连那扇引以为傲的屏风都没脸让人抬,灰溜溜地钻出了人群。
没人留他。
成王败寇,商场如战场,这道理在哪朝哪代都一样。
“小顾同志,沈同志,来来来,咱们去办公室谈!”张副科长那张原本严肃的脸,此刻笑得像朵绽开的菊花。
他甚至顾不上擦脑门上的油汗,亲自在前头引路,那热情劲儿,跟刚见面时判若两人。
李大师和另外两位评审也围了上来,对着那只名为“涅槃”的凤凰啧啧称奇,甚至有人掏出笔记本,现场就要向沈知意请教那“渐变色”的染法。
沈知意哪见过这种阵仗?
她下意识地看向顾南川。
顾南川冲她微微颔首,眼神沉稳:“去吧,你是设计师,这是你该得的荣耀。”
沈知意抿了抿嘴,深吸一口气,终于松开了紧攥着顾南川衣角的手,转身面对那些曾经高不可攀的专家。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那是顾南川给她的底气。
外贸局二楼,科长办公室。
张副科长亲自给顾南川倒了一杯茶,甚至还从柜子里拿出了一罐平时舍不得喝的高级茉莉花茶。
“南川啊,这次你们可是立了大功!”张副科长搓着手,兴奋得在屋里转圈,“刚才李大师跟我交了底,这只凤凰,不仅能上广交会,甚至有资格进核心展区!这可是咱们省外贸局几年来头一遭!”
顾南川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神色不卑不亢:“张科长,客套话咱们就不说了。这凤凰既然入了您的眼,那咱们是不是该谈谈正事了?”
“对对对!正事!”张副科长一拍脑门,坐回办公桌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叠在那年头极具分量的红头文件纸。
他拿起钢笔,却又顿住了,抬头看着顾南川,眼神里带着几分商人的精明:“南川,这凤凰是孤品,价格好说。但后续的订单,还有这‘南意工艺’的牌子咱们怎么签?”
这是关键。
在这个集体经济为主的年代,顾南川代表的是红旗公社,但实际上干活的是他和沈知意这个“草台班子”。
合同怎么签,钱怎么给,这里面的学问大了去了。
顾南川放下了茶杯。
“张科长,明人不说暗话。”顾南川身子前倾,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只‘涅槃’,我开价八百美金。别嫌贵,这是艺术品,卖给洋人,您要是标价低于两千,那是看不起咱们中华文化。”
张副科长手里的笔一抖,差点把墨水甩桌上。
八百美金!
这在这个年代简直是天文数字!
但他咬了咬牙,没反驳。
这东西,值。
“至于后续的订单”顾南川眼神一凝,“我要签长期供货合同。而且,我有个条件。”
“你说。”
“这笔外汇,按照国家规定,是要结汇给公社的。这我没意见。”顾南川的声音沉稳有力,“但我要求,外贸局必须给我们周家村挂一块牌子。”
张副科长一愣:“什么牌子?”
“省外贸局定点出口生产基地。”顾南川一字一顿地说道。
屋里的空气静了一瞬。
张副科长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小子,心太大了!
钱算什么?
在这个年代,钱再多也可能变成祸水。
但这块牌子不一样。
有了这块牌子,周家村的作坊就是国家的“亲儿子”,是受保护的重点单位。
以后谁再想搞什么“割资本主义尾巴”,谁再想带人来抄家,先得问问省外贸局答不答应!
这是护身符,更是通天路。
“南川,你这”张副科长有些犹豫,“这得局里开会研究”
“张科长。”顾南川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却透着威胁,“东风厂虽然输了,但省城也不是没有别的厂子盯着这块肥肉。如果咱们这儿谈不拢,我带着凤凰去京城,我想那边应该很乐意给我们挂这块牌子。”
张副科长脸色一变。
去京城?
那这政绩可就飞了!
“签!马上签!”张副科长再也不敢犹豫,狠狠一拍桌子,“我这就去打报告,特事特办!这块牌子,我老张拼了老命也给你们申请下来!”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拟合同、盖章、签字。
当沈知意在“设计师”那一栏,一笔一划写下自己名字的时候,她的手有些抖。
那鲜红的公章盖下去,“啪”的一声。
这声音在沈知意听来,比过年的鞭炮还要响亮,比世间任何乐曲都要动听。
“合作愉快。”张副科长把合同递给顾南川,又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这是‘涅槃’的收购款,按汇率折算成人民币,一共是一千二百块。”
顾南川接过信封,却并没有把那个装有凤凰的木箱交出去。
“张科长,这‘涅槃’凤凰虽然卖给局里了,但我有个不情之请。”顾南川手按在木箱上,神色认真,“这东西材质特殊,虽然做了防腐,但这几天还得做最后的定型养护。再加上局里的仓库人多手杂,万一要是碰坏了羽毛,广交会上可就没法交代了。”
张副科长一听也有些犹豫。
局里仓库堆满了杂物,那帮搬运工确实是个粗手笨脚的隐患。
“那南川你的意思是”
“先放在我这儿代管。”顾南川说道,“我在村里有专门的干燥室。等到广交会开始前,或者是接到进京进省的通知,我亲自连人带货给您送过来。保证万无一失。”
张副科长想了想,这确实是最稳妥的办法。
反正合同签了,钱也付了,这东西跑不了。
而且让顾南川这个“原作者”保管,那是再好不过。
“行!那就辛苦你了!”张副科长拍板,“这宝贝就先寄存在你那儿,算是局里委托你保管的。到时候要是因为保管不善出了问题,我可要唯你是问啊!”
“您放心,这东西比我的命还金贵。”
顾南川笑了。
这样一来,东西虽然名义上归了公家,但控制权还在自己手里,以后想怎么运作,还不是他说了算。
从外贸局出来,天色已经擦黑。
路灯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南川手里提着那个装满了钱票的黑皮包,沈知意跟在他身侧,脚步有些发飘。
“南川”沈知意突然停下脚步,声音有些哽咽。
“怎么了?”顾南川回头。
“我们真的做到了?”她看着手里那份留底的合同,上面那枚鲜红的公章在路灯下依然刺眼。
“这才哪到哪。”顾南川走过去,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动作温柔得不像话,“知意,这只是第一桶金。”
他指着远处灯火通明的百货大楼,那是省城最繁华的地方。
“有了这笔钱,咱们就能买设备,买原料。不用再让根叔用手去劈竹子,也不用让你熬夜熬瞎了眼。”
“明天,咱们去大采购。”顾南川的眼里闪烁着野心的光芒,“我要把周家村那个破牛棚,变成全省最先进的工艺品厂。”
沈知意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不是因为苦,是因为甜。
“好。”她重重地点头,破涕为笑,“都听你的。”
就在两人准备回旅社的时候,顾南川的目光突然被路边的一辆卡车吸引了。
那是一辆墨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停在路边,几个工人正在往车上搬运着什么。
顾南川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
他看到的不是车,而是车斗里露出来的一角机器。
那是
一台二手的工业级封口机?
在这个年代,这玩意儿可是稀缺货,有了它,产品的包装档次能提升好几个级别,而且效率能翻十倍!
“知意,等等。”顾南川把手里的黑皮包往沈知意怀里一塞,“钱拿好,站在这儿别动。”
“你要干什么?”
“我去给咱们厂,淘个真正的宝贝。”
顾南川整理了一下衣领,像只嗅到了猎物的豹子,大步朝那辆卡车走去。
刚赚到手的钱,还没捂热乎,看来又要花出去了。
但他知道,这钱花得值。
因为他要买的,不仅仅是一台机器,而是周家村未来十年的工业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