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冬儿回到沈家老宅的那个下午,阳光斜斜地照进屋里,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她坐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床上,环顾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房间。
墙上还贴着她十三岁那年剪的窗花,颜色已经褪去大半;
柜子上摆着几个粗糙的泥娃娃,是哥哥沈决从前在庙会上给她买的。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却又完全不同了。
“冬儿,喝药了。”
沈氏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来,语气是沈冬儿记忆里少有的温和。
沈冬儿接过药碗,一口气喝下苦得让她皱眉的汤汁。
沈氏连忙递上一颗蜜饯——那是她特意从镇上买来的,花了两个铜板。
“娘,不用这么破费。”
沈冬儿轻声说。
沈氏在她床边坐下,仔细端详女儿的脸:
“瘦了,也黑了。不过…眼神倒是清明多了。”
她伸手想摸摸女儿的脸,又怕碰到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娘,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是娘对不起你,”
沈氏的眼眶红了,“要不是娘鬼迷心窍,看中贺家那点钱财,你也不会受这么大的罪…”
“都过去了。”
沈冬儿摇摇头,目光坚定。
“我现在只想好好养伤,然后…学点本事。”
“本事?什么本事?”
沈冬儿从枕边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些绣线和一块还没完工的帕子:
“我想好好学刺绣。大嫂说得对,人活着要有自己的价值。
我不能一辈子靠家里,更不能指望嫁人来改变命运。”
沈氏愣住了。
这话若是从前那个骄纵任性的女儿说出来,她定会觉得是天方夜谭。
但此刻的沈冬儿眼神清澈,语气认真,完全不是开玩笑。
“你想学刺绣?”
沈氏小心翼翼地问,“那可不是一两天能学会的。”
“我知道,”
沈冬儿点点头,“所以我打算等身体再好些,就去镇上找绣娘拜师。
王婶家的春花就在镇上学刺绣,听说现在都能自己接活儿了。”
“你想学就学吧。娘…娘支持你。”
这简单的几个字,却让沈冬儿鼻头一酸。
她知道,母亲能说出这样的话,已经是极大的改变了。
从那天起,沈冬儿除了按时喝药养伤,大部分时间都靠在床头绣花。
起初,她连针都拿不稳,手指被扎了好几个小孔。
但她咬着牙坚持,一遍遍练习最基本的针法。
沈氏偶尔会坐在旁边看她绣花,母女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你这牡丹花瓣的颜色好像还不行,”
沈氏指着帕子说,“得用至少三种深浅不一的红色。”
“娘,您懂刺绣?”
“年轻时候跟你外婆学过几手。后来嫁给你爹,天天忙农活、带孩子,也就荒废了。”
“那您教我!”沈冬儿眼睛一亮。
沈氏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针线:
“你看,针要这样拿…线要这样穿…”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母女俩身上,这一刻的温馨,是沈冬儿记忆里少有的。
她忽然意识到,过去那么多年,她和母亲之间除了抱怨、争执,似乎很少有如此平和的时刻。
“娘,”
沈冬儿轻声问,“您…您还恨大嫂吗?”
沈氏的手顿了顿,针尖在布料上停留片刻,才继续动作:
“恨不恨的…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她叹了口气。
“说实话,这次要不是她,你可能真的就…而且我看得出来,她是真心救你,不是为了别的。”
“大嫂变了,”
沈冬儿说,“完全变了个人。”
“是啊,”
沈氏的语气复杂,“变得有本事,有主见,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拿捏的芊墨了。”
“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我们当初做得太过分,才把她逼成了现在这样。”
沈冬儿低下头:“是我们对不起她。”
“所以啊,”
“你现在想学本事,想靠自己,娘不拦你。人这一辈子,能依靠的,终究只有自己。”
与此同时,芊墨家中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晚禾坐在小凳子上,好奇地看着母亲在纸上画着奇怪的图形:
“娘,这是什么呀?”
“这叫火锅,”
“是一种吃的,把锅放在火上,里面煮着汤,然后把肉啊、菜啊放进去烫熟了吃。”
“听起来好好玩!像过家家一样!”
“是啊,又好吃又好玩。”
她看着纸上那个分成两半的圆形锅具设计图,不禁想起前世在医院附近那家火锅店。
每当完成一台大手术,同事们总会相约去吃火锅,热气腾腾中,所有的疲惫似乎都被蒸发了。
那是她为数不多的休闲时光。
“娘,您怎么哭了?”
晚禾的小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芊墨这才意识到自己眼角湿润了。
“娘没哭,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
晚禾歪着头,“是和爹爹在一起的时候吗?”
芊墨愣了一下。
来到这个世界后,她几乎没想起过那个名义上的丈夫沈决。
在她的记忆里,原主对沈决的印象也很模糊——
新婚第二天就被拉去充军,六年杳无音信。
“不是,”
芊墨轻声说,“是更久以前的事。”
“走吧,咱们去镇上。”
“去镇上干什么呀?”
“找工匠做这个火锅,然后买好多好吃的材料,晚上娘给你做好吃的!”
晚禾欢呼起来,蹦蹦跳跳地去换衣服。
看着女儿活泼的背影,芊墨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晚禾是她唯一的亲人,是她坚持下来的最大动力。
镇上的铁匠铺里,王铁匠拿着芊墨的设计图,眉头紧锁:
“这个…姑娘,你这锅为什么要分成两半?中间还加个隔板?”
“这样就能在一个锅里煮两种不同的汤底,”
芊墨解释,“比如一边是辣的,一边是不辣的。”
“老汉我打铁三十多年,还没见过这种锅。不过…”
他仔细看了看图纸,“做倒是能做,就是这工钱…”
“您开个价。”芊墨爽快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