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江南暗潮(1 / 1)

第一百一十八章:江南暗潮

靖康四年九月初一的洛阳朝会,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那些来自幽州、辽东的孩子们站在丹墀之下,用稚嫩却坚定的声音,用实实在在的图纸和账册,把满朝朱紫百官驳得哑口无言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向四方。

最先接到密报的是苏州郑钧。送信的家人跪在书房外,哆哆嗦嗦念完洛阳传来的每一个字,郑钧手里的茶盏“啪”地一声碎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了满身。

“三十个娃娃……就把满朝文武问住了?”郑钧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怒是惊,“秦桧呢?张悫呢?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的门生故吏,都成了哑巴?!”

王继先和沈括也在书房里,两人面色同样难看。

“郑公息怒。”王继先勉强道,“那些娃娃拿着实物,说着实事……这招太狠。朝堂之上讲究的是经义道理,可他们不跟你辩经,就给你看水车怎么转、犁头怎么改、渠怎么挖。这……这怎么辩?”

沈括更关心另一件事:“郑公,密报还说,赵恒已经下旨,要派这些学生南下‘授艺’。幽州的学生去教农具水利,辽东的教畜牧抗洪,连西夏、大理都可能派人来。这要是真让他们进了江南……”

“他们进不来。”郑钧打断他,眼中闪着狠光,“江南的工匠行会已经打了招呼,哪个敢接北边来的娃娃‘授艺’,就是江南的叛徒。码头、客栈、车行,所有能落脚的地方,我都安排好了——他们来了,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他起身踱步,窗外秋雨淅沥,衬得他的声音格外阴冷:“赵恒以为派几个娃娃就能破局?太天真了。江南不是幽州辽东那种蛮荒之地,这里讲的是规矩,是人情,是千百年来定下的方圆。他想用那些奇技淫巧来坏规矩,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规矩。”

王继先犹豫道:“可是郑公,那些娃娃……毕竟还是孩子。若是做得太绝,传出去恐怕……”

“孩子?”郑钧冷笑,“拿得起图纸、算得清账目、敢在朝堂上顶撞御史的孩子,还是孩子吗?他们是赵恒手里的刀,磨得锋利的刀。对刀,就不能留情。”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疾书:“传我的话给各行会:北边来的工匠,一个铜板都不许给;敢收留的客栈,拆了他的招牌;敢用他们手艺的商户,断了供货。我要让赵恒的‘授艺使团’,在江南寸步难行。”

信使领命而去。沈括看着窗外的雨,轻声说:“郑公,这般硬来,万一赵恒真掀了桌子……”

“他掀不起。”郑钧自信满满,“江南的钱粮、漕运、盐茶,是大宋的命脉。他动江南,就是动国本。黄潜善的人头是吓人,可江南不是一个人,是千丝万缕的网。他砍得断一根线,砍不断整张网。”

雨越下越大了。

---

同一场秋雨,也落在洛阳城外官道上。

三十个幽州学生、二十个辽东学生,加上十名护卫和两位领队先生,组成了这支特殊的“南下授艺使团”。他们分乘十辆马车,车上装满了模型、图纸、工具,还有各地官府开具的通行文书。

领队的是国子监博士周敦实,五十多岁的老儒生,原本对新政将信将疑,可看完孩子们在朝堂上的表现,主动请缨带队。副领队是幽州学堂的陈琳——他不放心这些孩子,硬是向岳飞求了随行的差事。

“周先生,江南……真像书上说的那样吗?”马车里,耶律明望着窗外渐渐泛黄的秋景,忍不住问,“‘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周敦实捋须微笑:“那是白居易写杭州。江南不止杭州,还有苏州的园林,扬州的月色,金陵的秦淮……各有各的好。”

完颜康更关心实际问题:“那江南人吃什么?也吃馍吗?也喝羊汤吗?”

孩子们都笑了。陈琳温声道:“江南吃米饭,吃鱼虾,吃时鲜蔬菜。口味清淡些,但精致。等到了,你们尝尝就知道了。”

李青却有些忧心:“先生,我们在洛阳朝会上那样说话……江南的士绅会不会很讨厌我们?”

车厢里安静下来。孩子们都看向周敦实和陈琳。

周敦实沉默片刻,缓缓道:“会。不仅讨厌,还会刁难、排斥、甚至暗中使绊子。但你们记住——你们南下,不是去求他们喜欢,是去告诉他们,北方在做什么,新政在做什么。他们可以不喜欢,但不能装作看不见。”

陈琳补充:“陛下说过,新政就像种树。咱们把树种下,浇上水,施上肥,它自己会生根发芽。江南那些人可以不喜欢这棵树,但不能拦着它长。”

马车碾过泥泞,车轮声轧轧作响。雨丝飘进车窗,带着北方初秋的凉意。

---

九月初十,使团抵达长江北岸的瓜洲渡。

按计划,这里该有江南方面安排的渡船接应。可他们在渡口等了整整一天,只等来一个穿着吏服的小老头,自称是瓜洲渡的巡检。

“各位大人,实在对不住。”小老头点头哈腰,“这几日江上风大,渡船都检修呢。最快……也得三天后才能安排。”

周敦实皱眉:“我们有朝廷的公文,有各州府的关防……”

“有公文也不行啊大人!”小老头苦着脸,“船坏了就是坏了,总不能让大家坐漏水的船过江吧?万一出了事,小的担待不起。”

陈琳走到江边望去——江面上明明有船在航行,虽然不多,但绝不是“都检修”的样子。他心下了然,这是第一道关卡。

“周先生,”他低声道,“看来郑钧的手,比咱们想的还长。”

周敦实冷笑:“那就等着。我倒要看看,他们能让咱们等几天。”

使团在渡口附近找了家简陋的客栈住下。客栈掌柜起初很热情,可听说他们是从北边来的“授艺使团”,脸色就变了,推说房间不够,最后只腾出三间最差的客房——潮湿,漏风,被褥都有霉味。

“欺人太甚!”一个辽东学生气得握拳,“咱们有朝廷公文,他们敢这样……”

“这才刚开始。”陈琳平静地收拾行李,“记住陛下的话:暗箭最难防。明着为难,反倒好办。”

果然,接下来的三天,麻烦接踵而至。吃饭时饭菜里吃出沙子,喝水时水桶“不小心”被打翻,连去集市买干粮,商贩都推说“卖完了”——可转身就有本地人来买,要多少有多少。

到第四天,连周敦实都坐不住了。他亲自去找瓜洲渡的提举官,可人家避而不见,只让书吏传话:“江风甚急,渡船未修,还请大人们再等几日。”

傍晚,陈琳把孩子们召集到江边。夕阳西下,江水泛着金红色的波光,对岸的扬州城轮廓隐约可见,可就是过不去。

“先生,咱们是不是……回不去了?”一个年纪最小的女真孩子小声问,眼圈有点红。

陈琳还没回答,李青先开口:“不能回去。咱们要是回去了,江南那些人就会说:看,北边的娃娃果然不行,连江都过不去。那朝会上咱们说的那些话,就都成了笑话。”

“可他们不让咱们过江啊!”

“那就想办法。”耶律明忽然说,“先生,江面上不是完全没船。我观察了三天,每天辰时、午时、酉时,各有一班船从对岸过来,送人送货。虽然少,但确实有船在走。”

完颜康补充:“我还注意到,西边五里外有个小渔村,村里有渔船。虽然小,但载咱们这些人,多跑几趟应该够。”

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竟把三天来的观察都说出来了——哪条船什么时候开,哪个码头有人看守,哪段江面水流较缓适合渡船……他们没闲着,这三天把渡口周边摸了个透。

周敦实和陈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和欣慰。

“好。”陈琳点头,“既然官渡不让走,咱们就走民渡。但这事不能声张,得悄悄准备。”

当夜,陈琳带着几个年长的学生,摸黑去了那个小渔村。村里只有七八户人家,听说他们要租船过江,渔民们起初都摇头。

“不是不帮,是不敢帮啊。”一个老渔夫叹气,“前两天就有官差来打过招呼,说谁敢载北边来的‘授艺使团’,以后就别想在江上打渔了。”

“老丈,”陈琳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这是定钱。船钱另算,到了对岸还有重谢。我们不是要为难大家,实在是……有皇命在身,耽搁不起。”

老渔夫看着银子,又看看陈琳诚恳的脸,犹豫良久,终于咬牙:“成!但只能夜里走,还得分开走。我家两条船,我儿子家一条,最多一次载十个人。得分三批。”

“够了。”陈琳重重点头。

九月初五,子时。

第一批十个学生悄悄上了渔船。江面漆黑,只有渔火点点。老渔夫和他的儿子撑篙摇橹,船缓缓离岸。夜风吹过江面,带来湿润的水汽和对岸隐约的灯火。

耶律明坐在船头,忽然轻声说:“当年我阿爷南下打仗时,是不是也这样夜里过江?”

老渔夫听见了,叹道:“孩子,你阿爷那会儿过江,江面上都是战船,水里漂的都是死人。现在你们过江,是去教人种地修渠……这世道,总算往好里变了。”

船到江心,对岸的灯火越来越清晰。能看见码头的轮廓,看见临江的阁楼,看见这个即将踏上的、既美丽又险恶的江南。

第二批、第三批学生陆续过江。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时,使团五十二人全部抵达南岸。他们站在扬州码头上,回望北岸,晨雾中的瓜洲渡已经模糊。

“他们以为能拦住咱们。”周敦实捋须微笑,“却不知道,拦得住官船,拦不住民心。”

陈琳转身,看向扬州城的方向:“进城吧。真正的难关,还在城里。”

---

扬州城果然没让他们“失望”。

客栈照样客满,饭馆照样“卖完”,连想买几双草鞋,店主都推说“断货了”。更麻烦的是,他们原本计划去拜访的扬州织造局、盐政司、府学,全都“主官外出”“不便接待”。

“这是要把咱们困死在扬州城里。”陈琳看着空荡荡的街道——明明街上人来人往,可他们一走近,行人就避开,商贩就收摊。

李青忽然说:“先生,既然官府不接待,咱们就直接去找百姓。”

“找百姓?”

“对。”李青眼睛发亮,“咱们不是来‘授艺’吗?那就找个需要‘艺’的地方授。扬州城这么大,总有需要修渠的农田,需要改良的织机,需要算清的账目吧?”

耶律明也反应过来:“咱们可以贴告示!就说北边来的学生,免费帮人丈量田亩、修理农具、教打算盘……不收钱,只要管顿饭!”

周敦实和陈琳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亮光。

“好!”陈琳拍板,“就这么办。不过告示不能贴官府告示栏——他们肯定不让贴。咱们找茶馆、酒肆、集市口,找人流多的地方,口头传!”

当日,扬州城里就传开了一个新鲜事:北边来了一群娃娃,大的十六七,小的十三四,有汉人有胡人,说是会修渠改犁、会算账画图,免费帮人干活,只要管饭。

起初没人信。可当一个菜农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请这些孩子去帮他算算菜园的收成时,奇迹发生了——三个孩子拿着算盘和纸笔,蹲在菜园里算了半个时辰,不但算清了今年的收支,还算出哪几种菜最赚钱,该怎么轮作,怎么施肥。

菜农听得目瞪口呆,当晚就杀了只鸡招待他们。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第二天,来找使团的人就多了起来——有粮铺掌柜想找人核账的,有农户想改良水车的,甚至有个老木匠,听说这些孩子会画新式织机图,专门跑来请教。

使团住的那家小客栈,掌柜起初也不情愿,可看着每天人来人往,生意反倒好了,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到第九天,事情传到了扬州知府耳朵里。

“什么?他们没走?还在城里帮人干活?”知府王伦从椅子上跳起来,“不是让所有客栈都不许收留吗?”

师爷苦着脸:“大人,他们是没住正经客栈,住的是城西刘寡妇开的鸡毛小店……那地方,咱们之前没打过招呼。而且,他们现在在百姓中风评极好,都说北边的娃娃有真本事,还不摆架子。这时候再去赶人,恐怕……”

王伦瘫坐回去。他明白师爷的意思——民心动不得。尤其这些娃娃做的事,实实在在让百姓得了利。这时候去为难他们,就是跟全城百姓作对。

“郑公那边……”他犹豫。

“郑公在苏州,天高皇帝远。”师爷压低声音,“可这些娃娃要是真在扬州做出名堂,朝廷那边……大人,咱们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啊。”

王伦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罢了。传我的话——他们只要不闹事,就……随他们去吧。”

消息传到苏州郑钧耳中时,已经是九月十五。

“王伦这个墙头草!”郑钧气得又摔了个杯子,“这才几天?就顶不住了?!”

王继先忧心忡忡:“郑公,更麻烦的是,这些娃娃在扬州做的那些事……已经开始往周边州县传了。听说镇江、常州都有人慕名而去,要请他们去‘授艺’。再这样下去,咱们苦心经营的局面,就要被几个娃娃给破了。”

沈括沉吟道:“硬拦是不行了。得换个法子——他们不是要‘授艺’吗?咱们就找真行家去会会他们。扬州织造局的大师傅,苏州园林的匠作头,杭州茶行的老账房……让他们去跟这些娃娃‘切磋’。赢了,咱们名声扫地;输了……”

他眼中闪过寒光:“就让他们知道,江南千年的底蕴,不是几个娃娃能撼动的。”

郑钧冷静下来,缓缓点头:“好。就按沈公说的办。但要快——在他们成气候之前,就得把这事按下去。”

秋雨又下了起来,打在郑家园林的芭蕉叶上,噼啪作响。

而在扬州城西那家鸡毛小店里,孩子们正围着一盏油灯,整理今天收集到的各种问题——农田的、织机的、账目的、水利的。灯影摇曳,映着他们专注的脸。

窗外,江南的夜深沉如墨。

但墨色之下,已经有星火开始闪烁。

(第一百一十八章完)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末世逆袭之女配她又娇又飒 穿越位面:我靠上门做饭成为二代团宠 相亲 大明:我,崇祯皇帝,誓不上煤山 鬼话三国祥龙传 咋家世代贱民,我却金榜题名 快穿之水性桃花 万人嫌少爷在种田综艺魅力四射 大夏九千岁:皇宫第一真男人 清冷自闭症少年半夜亲懵阴郁社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