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摇曳。银川公主坐在赵恒对面,手中那碗羹汤已经凉了,但谁都没在意。
“陛下可知,李仁孝为何急着嫁我?”公主忽然问。
赵恒放下朱笔:“为盟约,为战马,为火器。”
“不全是。”公主摇头,“更为了……除掉我。”
这话让赵恒一怔。
“我母亲是汉人。”公主声音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她是灵州知州的女儿,二十年前西夏破城时被掳。夏主见她貌美,纳入宫中,生下我。所以我有一半汉人血统,这在西夏……是污点。”
她顿了顿:“朝中那些党项贵族,一直视我为异类。李仁孝把我嫁来大宋,一来是结盟,二来……也是清除我这个‘杂种’对皇位的潜在威胁。”
赵恒沉默。他查过银川公主的身世,但没想到这么复杂。
“公主恨夏主吗?”
“不恨。”公主说,“他至少给了我公主的名分,让我读书习武。比起那些被卖为奴的汉人女子,我已算幸运。”
她抬头看着赵恒:“但正因如此,我更明白——这世上,汉人、党项人、契丹人、女真人,本不该有高低贵贱。可偏偏有人要分,要争,要杀。”
“所以公主愿意嫁来大宋?”
“因为陛下在洛阳做的事,让我看到另一种可能。”公主眼中闪着光,“矿工可以封官,匠人可以授爵,流民可以分田。这在西夏,在江南,在金国,都是不敢想的事。”
赵恒笑了:“可这条路,很难。”
“难才值得走。”公主说,“陛下,臣妾有个请求。”
“讲。”
“大婚后,请允许臣妾继续学政,继续去武学听课。”公主认真地说,“臣妾不想只做个深宫里的皇后。臣妾想……真的帮到陛下,帮到这个天下。”
赵恒凝视着她。烛光下,这个十八岁的少女眼中,有种超越年龄的坚毅。
“好。”他点头,“但朕也有条件。”
“陛下请说。”
“第一,注意安全。第二,凡事多问。第三……”赵恒顿了顿,“若将来朕有错,你要指出来。”
公主愣住。君主让皇后指错,这从未有过。
“陛下不怕臣妾僭越?”
“怕。”赵恒坦然道,“但更怕没人说真话。朕不是神,会犯错。而一个没人敢指错的皇帝,离昏庸就不远了。”
这话说得推心置腹。公主眼眶微热,重重点头。
更深露重时,公主才离开书房。拓跋嬷嬷等在门外,为她披上披风。
“公主和陛下……”嬷嬷轻声问。
“他不一样。”公主只说了三个字,但眼中有了笑意。
嬷嬷懂了。她伺候公主十六年,第一次看见公主这样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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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西夏兴庆府。
金国使者完颜希尹没有住在驿馆,而是藏在城南一座商栈里。这里是渤海商人开的,掌柜高永昌,实则是金国潜伏多年的暗探。
“消息确认了?”完颜希尹问。他四十多岁,瘦高,眼如鹰隼,是金国枢密院的谋士。
高永昌点头:“赵构已回洛阳,三日后大婚。我们的计划可以开始了。”
“李仁孝那边呢?”
“夏主还在犹豫。”高永昌压低声音,“他既想借宋国之力制衡金国,又怕宋国坐大后反噬。我们可以利用这点。”
完颜希尹走到地图前:“银川公主有一半汉人血统,这在西夏本就是污点。我们散布消息,说公主在洛阳受辱,宋人视她为‘胡女’,婚礼一切从简。再派人假扮宋军,在边境劫掠西夏商队……”
“夏主会信?”
“他不需要全信,只需要怀疑。”完颜希尹冷笑,“宋夏联盟本就脆弱,一点裂缝,就能让它崩塌。”
他顿了顿:“还有银川公主那个同母异父的弟弟,李仁友。此人一直觊觎皇位,我们可以联络他,许以支持。”
高永昌眼睛一亮:“离间宋夏,扶植傀儡,一箭双雕。”
“不,是三雕。”完颜希尹指向地图上的鄂州,“秦桧逃到那里了。我们的人已经接触上,他可以作为江南的棋子。”
计划周密。但高永昌有顾虑:“宋国那个赵构……不简单。万一他识破……”
“所以要快。”完颜希尹说,“在他大婚那天动手。婚礼乱,则人心乱;人心乱,则有机可乘。”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完颜希尹望着东方,眼中闪过寒光。
赵构,你焚东京、守洛阳、收云朔,确实了不起。
但这次,我要让你输在……最得意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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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九,鄂州。
秦桧藏在城西一座寺庙的禅房里,扮作挂单的游方僧人。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但眼神依旧阴鸷。
“叔父,联络上了。”秦禧悄悄进来,“金国的人愿意帮忙,但条件苛刻。”
“说。”
“他们要江南所有州县的驻军布防图,还有……韩世忠水师的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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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桧冷笑:“胃口不小。答应他们,但要先帮我们夺回扬州。”
“可我们现在……”
“我们还有人。”秦桧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这上面三百多人,都是江南官场中我的门生故旧。秦桧倒了,秦党还在。只要我振臂一呼……”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传来异响。秦禧脸色一变,拔刀护在身前。
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刺客,是个老和尚,寺庙的住持。
“施主,”老和尚合十,“寺外有官兵搜查,说是抓江洋大盗。老衲已将他们支开,但恐还会再来。”
秦桧松口气:“多谢大师。”
“不必谢。”老和尚看着他,“施主面相贵不可言,却落难至此,定有冤屈。老衲有一言相劝——”
他顿了顿:“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秦桧笑了,笑得凄厉:“大师,我这把刀,放下了就是死。不如握着,杀出一条生路。”
老和尚摇头离去。秦禧低声问:“叔父,这和尚可靠吗?”
“出家人,不足为虑。”秦桧走到窗边,看着寺外夜色,“倒是那些官兵……来得蹊跷。韩世忠的手,伸不到鄂州这么快。”
“那是……”
“可能是本地官府听到了风声,想拿我的人头请功。”秦桧眼中闪过杀意,“看来,得先清理门户了。”
他提笔写了几封信:“派人送出去。告诉名单上的人——要么跟我干,要么……死。”
秦禧接过信,手有些抖。他感觉叔父越来越疯狂了。
但事到如今,除了跟着疯狂,他还能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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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洛阳。
赵恒召见赵士程、韩世忠(已从江南赶回)、种师道、李纲,开秘密军机会。
“三件事。”赵恒开门见山,“第一,秦桧在鄂州,必须除掉。韩将军,你带一千精兵,化装商队南下。鄂州知府是秦桧旧部,不可信。你要联络的是……鄂州通判,他叫辛弃疾。”
“辛弃疾?”韩世忠没听过这名字。
“二十三岁,济南人,靖康之变时南逃,去年科举得中,分发鄂州。”赵恒递过一份卷宗,“此人有胆略,曾上书弹劾秦桧,被压制。可用。”
韩世忠接过卷宗,看见上面批注:“胆大心细,忠义可嘉。”
“第二件事,”赵恒看向赵士程,“西夏那边,金国使者有动静了。你的人要盯紧,必要时……可先斩后奏。”
“陛下,这会破坏宋夏盟约……”
“所以要先拿到证据。”赵恒说,“设法拿到完颜希尹与西夏内部勾结的证据,公之于众。这样我们动手,李仁孝也无话可说。”
赵士程点头:“臣明白了。”
“第三件事,”赵恒起身,走到地图前,“云朔三州虽复,但根基不稳。种老将军,你要亲自去一趟,整军备战。秋天之前,朕要看到一支能北上燕云的精兵。”
种师道抱拳:“老臣领命。”
“还有,”赵恒补充,“军械制造要加快。李宏虽然不在了,但他的徒弟们要顶上。震天雷、床弩、火铳,越多越好。”
会议结束,众人退去。赵恒独坐书房,批阅最后一批奏章。
子时,岳云来报:“陛下,武学那边……出了点事。”
“说。”
“今天下午操练,有两个学生打架。一个骂对方是‘胡虏杂种’,另一个是契丹人……”
赵恒皱眉:“怎么处理的?”
“张将军各打二十军棍,罚洗马桶十日。但契丹学生说……想退学。”
“带他来见朕。”
一刻钟后,一个十八九岁的契丹少年被带进来。他叫耶律阿保,是云州归顺的契丹将领之子,入武学三个月,成绩优异。
“为什么想退学?”赵恒问。
耶律阿保低着头:“陛下,他们说得对……我是胡虏杂种,不配学大宋的兵法。”
“谁说的?”
“很多人。”耶律阿保声音哽咽,“平时不显,但一有冲突就……陛下,臣父亲归顺朝廷,是真心想当宋人。可他们……”
赵恒沉默片刻,忽然问:“你知道陈大锤吗?”
“知道。云州的义士,为救车队战死。”
“他是汉人,但有个女儿被掳到上京,生死不明。”赵恒说,“你说,他女儿若还活着,在金人眼里,是什么?是汉人,还是金人?”
耶律阿保愣住。
“这天下,本不该分得这么清。”赵恒走到他面前,“契丹人、汉人、党项人、女真人,都是人。分高低贵贱的,是那些野心家,不是百姓。”
他拍拍少年的肩:“你父亲选择归顺,是选了条难走的路。但正因为难,才值得走。你若退了,正中那些人的下怀——看,契丹人果然靠不住。”
耶律阿保抬起头,眼中含泪。
“回武学去。”赵恒说,“用实力证明自己。等将来北伐,你立了功,封了官,看谁还敢说你是杂种。”
“陛下……信我?”
“朕信每一个愿意为大宋流血的人。”赵恒递给他一枚忠勇钱——和陈大锤那枚一样,“拿着。等立了功,拿回来换真的。”
耶律阿保双手接过,重重磕头:“臣……万死不辞!”
少年退下后,赵恒走到窗前,看着满天星斗。
路还很长。
人心难测。
但他必须走下去。
因为他是皇帝。
因为这是他的天下。
更鼓声传来。
四更了。
离大婚,还有两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