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家在克顿道的别墅是租的。
沉传恒为了将恒裕迁来香江，早已耗空大半的帐面，明明有馀力在普通地段购置住宅，偏又放不下那点虚浮的体面，硬着头皮租下这栋几经转手，空置了半个世纪的老别墅。
客厅里的霉味总是挥之不去，像老宅角楼阴湿的墙皮，裹着经年累月的压抑缠上心口，闷得人喘不过气。
红木地板在月光下映出几道深细裂纹，褪去院外的虚张气派，屋内只剩掩不住的陈旧与颓败。
沉曦月刚换好鞋，轮椅碾过地板的吱呀声便从暗影里钻出来。
沉传恒指尖的雪茄燃着一点微弱的光，将他眼底的阴鸷拓得愈发深沉，烟味混着霉味漫开，侵入沉曦月鼻腔。
“渡舟山的戏台子，搭得不小。”他语调拖得慢悠悠，“那蒋斯崇倒也来得巧，沉曦月，你们这缘分，可不是一般的深。”
沉曦月垂着眼，颈间的血痕被衣领磨得发疼。
她下意识摸向那道痕，想起蒋斯崇撞车救她时，眉峰蹙起的怒意，想起他嘴上骂她阵仗大，却替她挡开赵治岐的马仔，心口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若不是为了避开蒋斯崇，她根本不愿踏足这栋房子，可此刻沉传恒提起他，她连敷衍的耐心都快耗尽，声音轻得象雾，淡得听不出半分情绪，却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不过是恰好撞上。”
“恰好？”沉传恒嗤笑一声，雪茄灰簌簌落在地毯上，烫出一小圈焦黑，他抬脚碾过，焦糊味混着霉味愈发浓重。
“订婚宴当天，他带着红头文档回国，一句话掀了婚约，今天你困在渡舟山，他又恰巧撞了你的车，不惜硬闯也要带你走？”
沉传恒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针，轮椅往前挪了挪，浓重的阴影彻底笼罩住她。
“沉曦月，你真当我老糊涂了？这五年，你们是不是一直有联系。”
沉曦月的指尖无意识蜷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她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想起蒋斯崇攥着她手腕说机会只有一次，想起自己丢下他奔向温盈袖的狼狈，愧疚混着自卑涌上来。
她抬眼，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透着疏离，象是在说服沉传恒，也象是在说服自己。
“蒋斯崇是亚太能源领域的内核人物，我与他云泥之别，哪有联系的资格。”
沉传恒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神色未变，嘴角勾起一抹意义不明的笑，不再追问，转而从一旁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档，狠狠砸在地上，纸张碰撞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通泰改制后的第一个重点项目。”他声音沉下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
“煤基固废协同处置与碳封存配套供应链项目，恒裕是其中备选的内核原料供应商之一，但通泰要求合作方必须通过高阶esg评估。”
沉曦月的心猛地一沉，瞬间懂了，渡舟山的事，沉传恒不是不怒，而是有更重的筹码要让她扛。
煤炭清洁利用的配套环节，确实在恒裕的业务范围内，可高阶esg评估对环保、安全、合规性的要求严苛到极致，以恒裕常年粗放经营的模式来看，根本达不到蒋斯崇的标准。
沉传恒要她造假。
她攥紧手心，想起蒋斯崇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模样，莫名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替沉传恒造假的样子。
“我们的资质差了一截，但恒裕与途创的供应链esg评估合同是你签的，我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沉传恒的目光死死盯在她身上，语气难掩威胁之意。
“恒裕的评估证明，必须符合通泰的要求。”
“我做不到。”沉曦月蹙着眉，迎上他的视线，“esg评估有严格的审核流程，造假会被追责，我不可能把途创牵连进去。”
“是吗？”沉传恒笑得阴鸷又残忍，“我听说赵医生对这次的新药很满意，我猜你妈妈也会喜欢。”沉传恒顿了顿，轮椅的金属支架泛着冷光。
“你乖乖照做，我倒能劝劝赵治岐换个人试药，可你要是不配合”后面的话他没说，未尽的威胁却象冰锥，狠狠扎进沉曦月的心里。
她想起温盈袖蜷缩在病房的模样，指尖攥得更紧。
“我尽力。”沉曦月的声音低哑得象砂纸摩擦，眼底却暗戳戳燃起一簇微弱的火苗。
借着这次机会，她能拿到恒裕近三年的全部资料，沉传恒的经营手段从来不算干净，哪怕不能彻底摆脱他，日后她和温盈袖，也总能少些受制。
沉传恒不知她心中所想，见她妥协，满意地点点头，语气里的警告愈发明显。
“记住，别耍花样，温盈袖的命，还攥在我手里。”
沉曦月转身离开，脚步沉重得象灌了铅，每一步都踩在无形的泥沼里。
宝珊道的街巷静得落针可闻，沉曦月本以为巷口会有禾晟安的马仔盯梢，毕竟赵治岐看起来可不象是会善罢甘休的样子。
可一路走回来，街面如常，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透着几分不真实的平静。
沉曦月下意识往巷尾瞥了眼，隐约看见几道黑影被摁在墙上，只当是起了争执，没做多想便离开了。
她不知道的是，巷尾暗处，几个穿着黑夹克的男人已被死死摁在墙上，领头的正是蒋斯崇的特助陈阳。
陈阳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下手又快又狠，反手扣住一人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对方痛呼出声。
“蒋总说了，沉小姐的住处，可不是谁都能来的。”
他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狠戾，解决完几人，掏出手机发了条信息，又将一份加密文档匿名发送到沉曦月的邮箱，身影很快隐入暗影。
沉曦月浑然不觉，回到公寓后反手便锁上门，第一件事便是拉死所有窗帘，将外界的光彻底隔绝。
房间里只剩计算机屏幕亮起的冷光，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枚从针孔摄象头里取出的内存卡，深深吸了口气，指尖微颤着插进计算机。
刚点开文档夹，一封未读邮件弹了出来，发件人匿名，只有一个加密附件。
下载后打开，竟是恒裕近三年的违规帐目流水，标注得清清楚楚，连沉传恒私下挪用资金给赵治岐研发新药的记录都在。
她的指尖顿在键盘上，心跳漏了一拍，猜到是蒋斯崇，他早就查到了这些，匿名发给她，是不想让她知道，还是怕她拒绝？
沉曦月压下心中猜想，打开文档夹里的视频。
视频画面开头有些晃动，喧嚣的音乐声刺耳却清淅，象是在某间私人会所。
画面中，她在渡舟山走廊遇见的女人，不似彼时那般狼狈，脸上画着精致妆容，紧身礼裙勾勒出窈窕身段，神情里的紧张与戒备却藏不住，声音压得极低，小心翼翼地自报身份。
“我是fct实习记者杨萱，接到线人消息，有人非法胁迫、组织性聚会，本台记者目前位于崤山居的地下会所”
杨萱在昏暗的走廊偷拍，镜头扫过几个神色麻木的女人，被人粗暴地推搡进包厢。
画面突然贴近门缝，能看见其中一个女人被强行扯开衣裙，紧接着一声怒喝炸响。
“你干什么的！”
拉扯间画面骤然漆黑，晃动得愈发厉害。
再亮起时，杨萱已被人推搡着进门，迎面撞见的便是禾晟安的龙头宗匡阳，脸上带着惯有的嚣张戾气。
“先把她关起来，那位马上就到了。”说完便带着人匆匆离开。
杨萱趁人不备逃出别墅，跌跌撞撞奔跑时，藏在衣领的微型纽扣摄象头拍下宗匡阳正送一位中年男人出门。
一向不可一世的宗匡阳，此刻脸上满是谄媚的笑，弓着腰目送那人上了一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轿车，见车远远离开，这才直起身。
画面晃得太厉害，沉曦月只隐约觉得那男人的侧脸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最后一段画面剧烈晃动，镜头里闪过几张凶神恶煞的脸，杨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慌不择路地奔跑，身后的追赶声越来越近。
突然，画面定格在她抬手将什么东西塞进嘴里的瞬间，随后便是一片漆黑，只剩下模糊的吞咽声和尖厉的怒骂声。
沉曦月盯着黑屏的计算机，指尖冰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身体却止不住地战栗。
她可能真的等到了那个契机，那个能带着温盈袖，彻底摆脱沉传恒的契机。
可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那封匿名邮件上，窗外的月光通过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她攥紧的手指上。
沉曦月想给蒋斯崇发一条感谢的信息，指尖在发送键上悬了许久，终究又删掉了输入框里的字，退了出来。
私生女的身份象层薄冰，她怕这一句感谢，会让仅存的一点体面，碎得彻底，也怕他轻飘飘一句顺手为之，把她这点小心思碾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