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如同陈年的污垢,层层覆盖在四人的灵魂之上。数次失败的轮回,耗尽了锐气,磨钝了心智,只留下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和对下一次重置来临的、习以为常的等待。
他们蜷缩在一个相对熟悉的、堆放清洁用品的杂物间里。门外,是永恒不变的、死寂而扭曲的7楼走廊。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刺鼻气息,但此刻,这反而成了唯一“真实”的味道。
林道人靠在一个拖把池边,双眼微阖,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他体内纯阳真气的湖泊几近乾涸,只剩下中心一小洼浑浊的金色,周围已被浓密的灰黑色侵蚀能量彻底包围,如同即将被沼泽吞噬的最後一点星火。他现在连维持最基本的灵觉预警都极为勉强,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经脉撕裂般的痛楚。
小王抱着枪,缩在角落里,头埋在膝盖间,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在哭,而是一种精神过度紧绷後无法自控的生理性痉挛。他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什麽,细听之下,似乎是家乡的小调,却破碎不成音。
汪婷婷坐在一个倒扣的水桶上,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胳膊。她的直觉像一根过度紧绷的弦,对外界任何一丝能量波动都反应过度,这让她极度神经质,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她惊跳起来。她的记忆依旧是破碎的,但那种与团队脱节的孤独感和对自身状态的恐惧,在此刻被放大到了极致。
黄明珠的情况稍好,但也好得有限。上次与鬼护士对视导致的精神冲击余波未平,她的头依旧像要裂开一样疼痛,脑海中那些被锚定的记忆时而清晰,时而混乱。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背靠着冰冷的铁质货架,手中紧紧攥着那本皮质笔记本,指尖因用力而发白。笔记本现在不仅是记忆的锚点,更像是一根救命稻草,通过触摸它真实的质感,来确认自身的存在。
寂静中,那熟悉的、嗒嗒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鬼护士。她的查房路线似乎覆盖了医院的每一个角落,包括这个偏僻的杂物间门外。
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尽管已经经历过无数次,但那种非人存在的靠近,依旧能唤起本能的恐惧。小王停止了哆嗦,把头埋得更深。汪婷婷身体僵硬,屏住了呼吸。林道人眼皮颤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
黄明珠透过货架的缝隙,死死盯着那扇薄薄的木门。脚步声在门外停顿了。
然后,在三人惊骇的注视下,鬼护士那浆洗得发硬的白色裙摆,毫无阻碍地、如同幻影般,缓缓从门板下方“渗”了进来!紧接着是她僵硬的双腿,捧着病历夹的枯瘦双手,以及那张苍白、空洞的脸。
她就这样,直接“穿”过了门,进入了杂物间!
她没有看缩在角落里的四人,空洞的目光扫过那些堆放杂物的货架,仿佛在执行某种既定的程序。她手中的病历夹散发着微光,上面的名字和符号明灭不定。
就在她即将如同往常一样,无视一切地“穿”过对面墙壁离开时,异变发生了。
杂物间角落里,一个老旧的、布满灰尘的收音机,突然毫无征兆地发出了一声刺耳的电流杂音!
“滋啦——!”
这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和尖锐!
鬼护士那永恒刻板的步伐,猛地停顿了一下!
不是之前面对黄明珠呼喊时那种充满恶意的停顿,而是一种……更像是被触动了的凝滞。
也就在这一瞬间,因为精神锚点受损而感知变得异常敏感、且距离鬼护士最近的黄明珠,猛地感到一股庞大、混乱、充满了无尽痛苦与绝望的情感洪流,如同决堤的江水,通过某种难以言喻的渠道,狠狠冲入了她的脑海!
“啊!”黄明珠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双手抱住头颅,笔记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那不是语言,不是图像,而是最纯粹的感受的碎片:
——冰冷的恐惧: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不是对疼痛的恐惧,而是对未知药物、对失去控制的极致害怕。
——撕心裂肺的疲惫:连续工作数十个小时,脚步虚浮,眼前发黑,却还要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去核对药剂、记录病历。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要休息。
——沉重的负罪感:看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病人,因为自己的一个微小失误,或者因为医疗资源的匮乏而无能为力时,那种啃噬心灵的愧疚。
——刺骨的寒意:被关在某个黑暗、冰冷的地方,呼喊无人回应,只有绝望一点点吞噬希望。
——最后时刻的极致痛苦与不甘:意识被强行剥离身体,灵魂被某种扭曲的力量捕获、撕扯,打入这永恒的、机械的轮回之中……
这些感受如同海啸,瞬间淹没了黄明珠的理智。她看到了无数破碎的画面:闪烁的无影灯、写满潦草字迹的医嘱本、病人哀求的眼神、穿着白大褂的冷漠面孔、还有……一个掉落在地上的、刻着“张雅”名字的护士名牌!
所有这些感受和画面的核心,都指向一个身份——护士!是那些曾经在这家医院里真实工作、生活过的,活生生的护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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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护士……根本不是某种规则的抽象造物,也不是纯粹的恶灵。她们是被困在此地的、真实护士的灵魂!被那邪恶的仪式和庞大的能量扭曲、洗刷掉了大部分的人性与记忆,强行改造成了维护这个“无间地狱”运转的、冰冷的“程序”的一部分!
她们的查房,她们记录名字的行为,并非出于主动的恶意,而是……一种被强加的、永恒的职责与诅咒!
那股情感的冲击来得快,去得也快。随着收音机的电流杂音消失,鬼护士那停顿的脚步恢复了正常,她空洞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刚才的凝滞从未发生。她捧着病历夹,如同进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对面的墙壁,消失不见。
杂物间里,只剩下黄明珠粗重的喘息声和掉在地上的笔记本。
“明珠姐!”汪婷婷第一个反应过来,冲上前扶住几乎虚脱的黄明珠。
林道人也艰难地睁开眼,看向黄明珠,眼中带着询问。
黄明珠脸色惨白,冷汗浸湿了鬓角,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她指着鬼护士消失的墙壁,声音嘶哑,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惊与悲悯:
“她们……她们不是怪物……她们是……被困在这里的护士!她们的灵魂……被扭曲了……变成了规则的一部分!”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死寂的杂物间里炸响。
小王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汪婷婷扶着黄明珠的手也僵住了。
林道人怔了片刻,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更深的沉重。
“原来如此……我早该想到的……”他声音微弱,“如此庞大而精密的规则,需要‘灵’来作为执行的节点。以生魂炼制,扭曲其意志,束缚其形骸,令其永世不得超生,还要被迫执行这折磨他人的循环……好恶毒的手段!”
恐怖,在这一刻被赋予了悲剧的内核。
那些苍白、僵硬、无视物理规律、记录生死簿的鬼护士,不再是单纯的恐怖符号。她们是受害者,是这场巨大邪恶仪式中最悲惨的祭品之一。她们的每一个脚步声,每一次查房,都是生前疲惫工作的延续,是死后不得安息的哀歌。
这个发现,并没有带来丝毫破解规则的轻松,反而让众人的心情变得更加沉重。
他们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邪恶的空间,更是一个吞噬了无数生命与灵魂的、活生生的地狱。而他们自己,也正在被一步步拖向同样的深渊。
黄明珠捡起地上的笔记本,手指拂过封面,感受着那粗糙的皮质带来的微小刺痛。她看着鬼护士消失的那面墙,眼中不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混合着同情、愤怒与一种更深沉的决心。
如果这些护士的灵魂还在,哪怕被扭曲至此,是否还残留着一丝唤醒的可能?那个相对稳定的“张雅”,是否就是关键?
绝望的迷雾中,似乎透出了一丝微光,但这微光指引的方向,却通往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的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