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那茫然又带着些许关切的眼神,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了三人最后的心理防线。他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记忆却停留在了一个更早的、相对“正常”的时间点,对之后发生的恐怖——张伟的血腥献祭、空间的诡异闭锁、鬼护士的非人查房、乃至他自己那荒诞而惨烈的“死亡”——一无所知。
这种存在层面的矛盾,比任何狰狞的鬼怪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黄主任,林顾问,你们没事吧?我们是不是该继续任务了?”小王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却带来了更深的寒意。
黄明珠深吸一口气,用强大的意志力将几乎要溢出的震惊与恐惧强行压了下去。她不能在小王面前崩溃,她是这支小队的指挥官。“我们没事。”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迅速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可能这里的环境有些影响感知。你跟紧我们,保持最高警戒。”
她给了林道人和汪婷婷一个眼神,示意他们暂时不要透露更多,以免引发小王更大的混乱,或者触发未知的规则反噬。
林道人微微颔首,他理解黄明珠的顾虑。他再次深深看了一眼小王,那鲜活的生命气息与他记忆中跌落黑暗深渊的景象重叠,带来一种撕裂般的荒诞感。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探索上。
“当务之急,是确认我们当前所处的‘时间点’。”林道人低声道,他的声音只有黄明珠和汪婷婷能听清,“轮回重置,时间必然回溯。我们需要一个准确的锚点。”
汪婷婷脸色苍白,紧紧抱着自己的手臂,努力抑制着身体的颤抖。她点了点头,下意识地抬腕看向自己的手表——那是她工作中养成的习惯,精确记录时间。
然而,表盘上的指针,定格在了一个诡异的位置。
时针和分针,以一种绝不可能在正常行走中出现的角度,死死地重叠在一起,指向了
3:33。
秒针则如同焊死了一般,停留在“12”点的位置,纹丝不动。
“我的表停了?”汪婷婷愣了一下,用力晃了晃手腕,又用手指敲击表盘玻璃。指针依旧顽固地停留在3:33。
“不对”黄明珠也立刻查看自己手腕上那块功能强大的战术手表。屏幕上显示的数字时间,同样凝固在——03:33:00。她尝试按下照明键,屏幕亮起,但那串数字仿佛雕刻上去一般,没有任何变化。
“我的也是”小王也发现了异常,看着自己同样停在3:33的手表,满脸困惑,“奇怪,进来之前我还对过时间,明明是下午两点多啊?这表坏了?”
林道人没有戴表的习惯,但他拥有修行者内在的生物钟和对天地气息流转的敏锐感知。他闭上眼,细细体会。然而,反馈回来的感知却是一片混沌与凝固。外界应有的日夜交替、阳气升起阴气沉降的自然韵律,在这里完全消失了。时间,仿佛在这里断流,凝固成了一块坚冰。
“不是表坏了。”林道人睁开眼,眼神沉重,“是时间本身停滞了。”
他指向大厅远处那些取代了窗户的白色实墙:“没有阳光变化,没有日夜交替。从我们被困住开始,或者说,从某个我们尚未察觉的节点开始,这个空间内部的时间,就永远定格在了凌晨3点33分。
凌晨3点33分。
这个时间点,在民间传说和某些宗教观念中,常常被视为一夜中最黑暗、阴气最盛的时刻,是所谓的“魔鬼时刻”。生命活动降至最低,而各种超自然现象据说最为活跃。
将时间永恒锚定在这个时刻,其恶意不言而喻。
“永远停在3:33?”汪婷婷喃喃重复着,一股比之前更深邃的寒意包裹了她。空间的囚笼尚且可以幻想找到裂缝,但如果连时间都成了监狱的栅栏呢?这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
黄明珠迅速操作着手中的战术平板,尽管没有信号,但其内部时钟功能是独立的。屏幕上,同样无情地显示着03:33:00。她尝试进行系统时间校准,却发现根本无法修改,那串数字如同法则般不可动摇。
“所有设备,无论机械还是电子,时间全部定格在3点33分。”黄明珠得出了结论,声音低沉,“林道人的感知应该没错。我们陷入了一个时间停滞的异常空间。”
“怎么会这样”小王依旧难以接受,徒劳地摆弄着自己的手表,“时间怎么可能停下来?”
“在这个地方,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林道人环顾着这个灯火通明却死气沉沉的大厅,感受着那无处不在的阴冷与压抑,“时间的停滞,与空间的封闭、那些非人存在的出现,都是一体的。这整个‘无间医院’,就是一个脱离了正常时空规律的异常界域。”
他停顿了一下,说出了那个更可怕的猜测:“而且,结合小王的情况来看,这个时间锚点,很可能还是每一次轮回重置的起点。”
!这意味着,无论他们在这个地狱里挣扎多久,经历了多少次死亡与重置,每一次“醒来”或“重新开始”,都会回到这个永恒的、绝望的凌晨3点33分。
量化绝望。
时间不再是流逝的希望,而是凝固的折磨。每一次看到手表上那永恒不变的3:33,都是在提醒他们,他们被困在了永恒的黑暗时刻,所有的努力都可能在下一次重置中归零。
“我们必须找到打破这个时间锚点的方法。”黄明珠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绝境反而激起了她更强的斗志,“如果时间是循环的,那么就一定存在打破循环的关键。”
“那个院长办公室。”汪婷婷突然开口,她努力从恐惧中汲取思考的力量,“还有张伟消失前提到的‘三年前’。这些会不会是关键?时间在这里停滞,是不是因为过去发生的某件事,造成了这个永恒的‘时间伤疤’?”
记者的思维开始发挥作用,试图寻找事件背后的因果逻辑。
林道人赞许地看了她一眼:“有道理。时间的异常,往往是巨大能量或强烈执念扭曲现实的结果。‘三年前’的事件,很可能就是这一切的开端。而院长办公室,作为这里权力和秘密的核心,最有可能藏着答案。”
目标似乎清晰了一些,但前路依旧渺茫。
他们带着半信半疑、尚未完全理解事态严重性的小王,再次开始了探索。这一次,他们更加注意记录环境的细节,试图找到时间循环的其他证据或规律。
走廊依旧昏暗曲折,仿佛没有尽头。他们偶尔会遇到其他眼神空洞、行动迟缓的“病人”或“医护人员”,这些存在都对他们视若无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们也再次遇到了鬼护士,她依旧按照固定的路线进行着那无视物理规律的查房,病历夹上的名字时而亮起,时而黯淡,仿佛在进行着某种无声的审判。
每一次看到鬼护士,汪婷婷都会感到一阵心悸,下意识地看向自己被记录在案的名字是否还在。
在一次短暂的休整中,林道人尝试了一个小型的追踪法术,目标是之前感知到的、那个位于建筑深处的恶意核心。法术的灵光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微弱的涟漪,反馈回来的信息依旧模糊,但能感觉到那核心的搏动与整个空间的凝固时间息息相关,仿佛是维持这个异常界域的“心脏”。
他还注意到,随着他们在这个凝固时空里“停留”的时间越长(尽管外部时间不变,但他们自身的生理和心理仍在经历时间),一股淡淡的疲惫感和精神上的压抑感正在逐渐累积。这不是正常的生理疲劳,更像是一种被这个停滞环境慢慢“同化”的迹象。
“我们不能久留。”林道人警告道,“这个凝固的时空本身就在消耗我们的‘存在感’。如果找不到出路,我们可能最终会变得和那些‘病人’一样,失去自我,成为这里永恒的一部分。”
这句话让所有人的心情更加沉重。
绝望,不再仅仅是来自外部的威胁,更来自于内部缓慢而不可逆的侵蚀。时间囚笼,正在从内外两个方面,瓦解他们的意志与存在。
他们仿佛被困在了一颗凝固在琥珀中的昆虫,看着永恒不变的3:33,等待着被彻底封存,或者在下一次无法预料的死亡后,再次于这永恒的凌晨时分,茫然“苏醒”。
时间,成为了最冷酷、最精确的囚笼刻度,丈量着每一分每一秒滋生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