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舱已不再是单纯的物理空间。巴颂的邪术以其脚下死去的船员为祭品,将此地强行拖入了一个依附于现实世界的、充满怨念的“鬼船”领域。空气粘稠得如同浸水的棉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阴冷刺骨的寒意和浓郁的腐臭。四周舱壁上那些血色符咒仿佛拥有了生命,如同蠕动的血管,不断将汲取来的生命能量与怨气输送到法阵中心。
第一波融合了林道人纯阳之力与黄明珠守护意念的反击,虽然成功击退了鬼潮并撼动了法阵节点,却显然彻底激怒了巴颂,也让他更加迫不及待地要完成最终的仪式。
“无知的蝼蚁!你们根本不明白,自己在对抗何等伟大的存在!”巴颂狂笑着,声音在扭曲的空间中产生重重回音,刺人耳膜。他不再理会林道人和黄明珠的抵抗,转而将全部心神沉入脚下的法阵,双手结出一个极其复杂、透着亘古邪异气息的手印。
“以生魂为引,以怨念为食,贯通幽冥,恭迎圣临!”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蕴含着精纯邪力的心头血喷在手中的黑色骨杖上。骨杖顶端的骷髅头双眼瞬间爆发出两道惨绿色的邪光,笔直地射入他面前那片最为浓郁、几乎化为实质的黑气之中。
“呜——嗡——!!”
一声非人非物、仿佛来自九幽最底层的低沉嗡鸣骤然响起,整个货舱,不,是整个“远星号”货轮,都随之剧烈一震,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摇晃。钢铁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甲板上的缆绳无故绷断,远处的海面无风起浪,暗流汹涌。
林道人和黄明珠同时感到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攥住,几乎停止跳动。一股难以言喻的、远超之前所有厉鬼怨念总和的庞大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从法阵中心轰然爆发,席卷而来!
“不好!他在强行唤醒那东西的本体意志!”林道人脸色剧变,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他能感觉到,自己与黄明珠凭借“心意相通”勉强维持的暖白光晕,在这股威压下如同狂风中的烛火,剧烈摇曳,范围被压缩到仅能护住两人周身三尺。
黄明珠更是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她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投入了冰冷的绞肉机,无数充满了恶毒、怨恨、贪婪、绝望的负面情绪,如同亿万根细针,无视了她的物理防御,直接刺向她灵魂的最深处。这不再是物理攻击,而是直接作用于精神的污染!
“守住心神!不要被它影响!”林道人低吼一声,强忍着道基受损处传来的、因这威压而加剧的撕裂剧痛,再次催动法力,试图加固两人之间的精神链接,抵御那无孔不入的精神侵蚀。
就在这时,法阵中心那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气开始剧烈翻滚、收缩,仿佛有一个巨大的黑洞正在形成。紧接着,在黑气的核心,一尊物事缓缓浮现、升高。
那并非多么巨大的雕像,只有约一人半高,通体呈现出一种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绝对的漆黑。材质非金非石,更像是某种凝固的阴影或深渊的碎片。佛像的造型极其古老诡异,不同于任何已知的佛教造像风格。它盘坐于一座由扭曲人形骸骨堆砌的莲台之上,面容并非慈悲,而是一种极致的、冰冷的漠然。双耳垂肩,但耳垂末端却雕刻着细小的、正在哀嚎的骷髅头。它双手结印,但那手印充满了邪异与掠夺的意味。
最令人心悸的,是它的眼睛——两条深深的、黑暗的裂隙。
然而,随着巴颂疯狂的咒文和法阵能量的不断灌注,那两条裂隙深处,开始亮起两点微光。起初只是针尖大小,幽绿如鬼火,但迅速扩大、变亮,仿佛两颗正在从沉睡中苏醒的、来自异度空间的邪恶星辰。
“看看它的眼睛!”黄明珠声音发颤,她感到那两点幽光仿佛拥有魔力,只要看上一眼,自己的意志就在飞速消融,各种阴暗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滋生。
“不能看!”林道人猛地伸手,想要遮住她的眼睛,但已经晚了半分。
就在黄明珠目光与之接触的瞬间——
“轰!!!”
一股比之前强烈十倍的的精神冲击,如同无声的核爆,以黑佛为中心悍然爆发!
这一次,不再是杂乱无章的负面情绪,而是更加具体、更加恶毒的精神污染!
黄明珠的视野瞬间扭曲。
她看到眼前的林道人身体突然腐烂,化作一具挂着碎肉的骷髅,用空洞的眼窝盯着她,发出巴颂的狞笑:“看吧,他早就死了!你守护的只是一具空壳!”
她看到自己的双手沾满了粘稠的鲜血,脚下踩着父母、朋友支离破碎的身体,一个声音在她脑海深处不断低语:“是你害死了他们你才是灾星你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所有靠近你的人都会不幸”
绝望、自责、自我怀疑的毒液,疯狂注入她的意识。
与此同时,林道人也陷入了属于自己的心魔幻境。
他看见黄明珠被无数漆黑的、带着巴颂面孔的触手缠绕、拖向无尽的深渊,她向他伸出手,眼中满是泪水与哀求,而他却站在原地,如同当年那个看着师父消散的少年,动弹不得,那股熟悉的、刻骨铭心的“无能为力”感再次将他淹没。
!“你谁也保护不了过去是,现在是,未来也是”冰冷的声音直接在他的灵魂中回荡,“孤独是你的宿命,失去是你的结局放弃吧,沉沦吧,在这永恒的寂静中,你无需再承受任何痛苦”
深藏的恐惧被无限放大,几乎要彻底瓦解他的斗志。
“噗!”林道人率先承受不住,一口鲜血喷出,周身那暖白色的光晕瞬间黯淡到了极点,身体摇摇欲坠。黄明珠虽然勉强站立,但眼神涣散,身体微微颤抖,显然也在与内心的幻象进行着殊死搏斗。
“哈哈哈哈哈!”巴颂状若癫狂,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那尊正在苏醒的邪物,“感受到了吗?这就是‘暗渊佛’的力量!直视祂,理解祂的教义——万物终归虚无,一切努力皆是徒劳!放弃抵抗,将你们的灵魂奉献给永恒的寂静吧!”
黑佛双眼中的幽光已经变得如同两轮惨绿色的微型月亮,冰冷地“注视”着在场的一切活物。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侵蚀法则的力量,它所及之处,连光线和声音似乎都被吞噬、扭曲。舱壁上的钢铁开始以违反常理的方式锈蚀、剥落,化作黑色的灰烬。那些原本被法阵束缚、作为能量源的船员尸体,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风化,最终连骨头都化为齑粉。
祂,正在吸收一切“存在”的概念,转化为维持自身降临的养料。
精神的污染,叠加着存在层面的侵蚀。林道人和黄明珠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境。仅仅是被这苏醒的黑佛“注视”,就已经让他们濒临崩溃,更别提发起有效的反击。
“心意相通”
就在林道人意识即将被那“无能为力”的深渊彻底吞噬时,一个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如同穿过层层迷雾的星光,直接在他灵魂深处响起。
是黄明珠!
她咬破了自己的嘴唇,用剧烈的疼痛强行拉回一丝清醒,将所有的意志力,化作这最后的提醒,通过那几乎要被黑暗压垮的“同心结”链接,传递了过来。
林道人浑身一震。
幻象中,那只伸向他的、属于黄明珠的、即将被黑暗吞噬的手,仿佛与现实中他们依旧紧握的手重叠了。
不!
他不能再眼睁睁看着!
他发过誓,这一次,要一起!
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不甘屈服的力量,混合着黄明珠传递来的那份即使在绝境中也未曾放弃的“守护”信念,如同被压抑到极致的火山,猛地从他破碎的道基中喷涌而出!
“啊——!!!”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原本黯淡的暖白色光晕骤然再次亮起,虽然无法驱散黑佛的幽光,却顽强地在两人周围撑开了一片仅存的净土。
他转过头,看向黄明珠。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血丝、痛苦,但更看到了那绝境中燃烧的不灭意志。
所有的言语已是多余。
他们同时闭上了眼睛,不再用肉眼去直视那带来污染与绝望的黑佛之眼。
他们将全部的心神,毫无保留地投入到了那条连接彼此的“同心结”之中。
外界,是不断侵蚀的黑暗与低语。
内心,是他们共同构筑的、以绝对信任与理解为基础的防线。
黑佛,已彻底苏醒。
而他们的战斗,也从外在的法力对抗,转向了更为凶险、更为直接的——灵魂层面的坚守与反击。
货轮之外,夜空中乌云密布,雷霆隐隐,仿佛苍天也在为之震怒。巨大的船体,如同一个漂浮的棺材,载着苏醒的邪神与两个渺小却不肯放弃的人类,缓缓驶向更加深邃、更加黑暗的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