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的余威仍在空气中噼啪作响,带着一股焦糊和臭氧混合的刺鼻气味。宗祠内,原本就破败的景象此刻更如同被巨兽蹂躏过一般,屋顶坍塌大半,残垣断壁间闪烁着未熄的电火花,地面被犁出深浅不一的焦黑坑洞。
林道人以桃木剑拄地,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那强行引导阴阳雷霆的反噬远超他的想象,经脉如同被烈火灼烧后又塞入了冰碴,剧痛难当。纯阳道体固然强横,但此刻也已是强弩之末,法力枯竭,气血两亏。他视线有些模糊,却死死盯住不远处那瘫倒在地的娇小身影——汪婷婷。
“婷婷”他声音沙哑干涩,每吐出一个字都牵扯着胸腹间的伤痛。
汪婷婷趴伏在冰冷的地面上,感觉自己的身体和灵魂仿佛被撕裂后又强行糅合在一起。阴煞之气侵入骨髓的冰冷与雷霆掠过身体的灼痛交织,让她几乎失去思考的能力。耳边嗡嗡作响,视野里一片昏花,只有鼻腔中充斥的焦糊味和血腥味提醒着她还活着。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咔”声,穿透了她混沌的意识。
声音的来源,是那具被视为已经“解决”的鬼新郎——张承志的焦黑尸身!
只见那焦炭般的躯干上,裂开无数细密的纹路,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内部挣扎、蠕动。它那被雷霆劈得只剩下两个窟窿的眼窝中,原本沉寂的漆黑再次缓缓旋转起来,并且,比之前更加深邃,更加饥饿!它并没有被彻底毁灭!那连接着绝阴地脉(虽被斩断但残余力量仍在)的尸身核心,以及它与汪婷婷之间那由人皮婚书缔结、尚未完全斩断的冥冥联系,让它在这狂暴的雷击之后,竟以一种更诡异、更纯粹的方式“活”了过来!
它不再像之前那样迅猛扑击,而是以一种缓慢、僵硬,却带着无可阻挡执念的姿态,朝着汪婷婷的方向,一步,一步,挪动过来。那焦黑的脚掌踩在碎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呃”鬼媒婆化作的那堆飞灰中,竟也传出一丝若有若无、充满极致怨毒的精神波动,如同最后的诅咒,缠绕在鬼新郎周围,微弱地加强着它的执念。“婚约未毁新娘归位”
与此同时,地面上那些被雷霆劈散、但并未完全消失的暗红色阵法残痕,竟也如同垂死的毒蛇,开始微弱地闪烁起来,试图重新勾连,汲取这宗祠内弥漫的残余阴气与怨念。一旦让它们重新稳定,即便威力大减,也足以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道人脸色剧变,他想强提一口气,再次挥剑,但手臂沉重如铁,刚刚凝聚起一丝微弱的法力,便引得体内伤势翻江倒海,猛地咳出一口瘀血,身形晃了晃,险些栽倒。他眼中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绝望的神色——他已无力再战!
难道,拼尽一切,最终还是功亏一篑?
就在这时——
趴在地上的汪婷婷,猛地抬起了头!
那张原本清秀的脸庞此刻沾满了尘土和血污,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因用力咬破而红肿。但她的眼睛!那双之前总是带着恐惧、惊慌、无助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一种截然不同的火焰!那是被逼到绝境后,从灵魂深处迸发出来的——勇气与决绝!
她看到了林道人咳血踉跄的惨状,看到了那不死不休、步步逼近的鬼新郎,听到了鬼媒婆残念那恶毒的絮语。
不能再躲了!不能再等了!不能再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道爷身上!
他为了保护她,已经流了太多的血,付出了太大的代价。现在,该她了!
“道爷”她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告诉我该怎么做!”
林道人看着她眼中那从未有过的光芒,心中一颤,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力量。他瞬间明白了她的决心。此刻,任何犹豫都是浪费生机!
“东南巽位,墙角基石下,有一处阵法节点核心!用用我教你的‘破邪咒’,辅以纯阴之血!”他语速极快,忍着剧痛指示方向。那处节点相对隐蔽,可能在雷击中被震得松动,是眼下最可能被破坏的关键点之一!
“破邪咒”汪婷婷在心中飞快地默念着那简单却需要意志驱动的咒文。林道人在地府归来后养伤期间,为了让她有微末自保之力,确实零星教过她几个最简单的小咒法,并严厉告诫过,心神不宁、意志不坚时绝不可妄用,否则易遭反噬。
此刻,她的意志,前所未有的集中!求生的欲望,保护同伴的决心,以及对这邪恶仪式、对那鬼媒婆、对这不死鬼物的滔天愤怒,汇聚成了一股强大的力量,驱散了肉体的痛苦和精神的恐惧!
“嗬”鬼新郎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挪动的速度加快了一丝,那焦黑的利爪抬起,带着浓郁的尸臭,抓向她的头颅!
汪婷婷没有退缩!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从地上一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一爪。利爪带起的腥风刮得她脸颊生疼,但她毫不在意。
!滚倒的同时,她已再次咬破舌尖——那里几乎已经麻木。她将混合着唾沫和决心的鲜血含在口中,手脚并用地朝着林道人指示的东南角爬去!
她的动作狼狈、笨拙,完全谈不上任何美感,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碎石和瓦砾割破了她的手掌和膝盖,鲜血淋漓,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眼中只有那个目标!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她一边爬,一边艰难地、一字一顿地念诵着“破邪咒”的启章。每念出一个字,她都感觉自己的精神仿佛被抽走一丝,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奇异的、与周围残存天地正气隐隐共鸣的感觉!
鬼新郎一击落空,发出愤怒的低吼,僵硬地转身,再次逼来。它那空洞的眼窝死死锁定汪婷婷,无形的压力如同枷锁,试图拖慢她的速度。
“洞中玄虚,晃朗太元!”汪婷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颤抖,却无比坚定!她爬到了墙角,看到了那块微微凸起、刻画着扭曲符文、此刻布满裂纹的黑色基石!
就是它!
她猛地撑起上半身,将口中含着的纯阴之血,混合着全部的精神意志,朝着那基石狠狠喷出!
“噗——!”
血雾喷洒在基石及其周围的阵法残痕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但异变陡生!
那基石上的裂纹骤然扩大,发出“咔嚓”的脆响!上面刻画的扭曲符文像是被投入强酸的活物,剧烈地扭曲、变淡,发出“嗤嗤”的哀鸣!周围那些微弱闪烁、试图勾连的暗红残痕,如同被掐断了关键的脉络,光芒瞬间黯淡下去,连接处纷纷断裂、湮灭!
“嗷——!”鬼新郎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嚎,它那逼近的身影猛地一顿,周身缭绕的黑色尸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骤然溃散了大半!它与这“喜园”阵法最后的联系,被汪婷婷这精准而决绝的一击,彻底斩断!
破坏阵法节点,成功了!
然而,这并没有让鬼新郎消失。那源于冥婚契约和它自身尸骸的核心执念,让它依旧存在着。阵法联系的断裂,反而激起了它最原始的凶性!它放弃了缓慢的逼近,发出一声狂怒的咆哮,拖着焦黑残破的身躯,以一种同归于尽的姿态,猛地扑向近在咫尺的汪婷婷!那张开的、散发着恶臭的巨口,仿佛要将她连同灵魂一起吞噬!
“小心!”林道人看得分明,心急如焚,却无力远程相救。
汪婷婷刚刚喷出那口血,只觉得眼前一黑,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软软地向后倒去。看着那扑来的狰狞鬼影,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
但这一次,她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和一丝不甘?
就这么结束了吗?
不!
就在鬼新郎的利爪即将触碰到她咽喉的瞬间,汪婷婷的右手,凭借着一股不屈的本能,猛地向上挥出!她的手中,紧紧攥着的,赫然是之前挣扎爬行时,无意中抓起的一块边缘锋利的、被雷霆劈碎的青砖碎片!
没有咒文,没有法力,只有最原始的、属于人类的——反抗!
“滚开!”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喊出声,将那砖石的锋利边缘,狠狠地、精准地,砸向了鬼新郎那唯一还能称之为“弱点”的地方——它焦黑胸口处,那枚若隐若现、维系着它与冥婚契约力量的、由怨气凝结而成的暗红色核心!
“噗嗤!”
一声沉闷的、如同刺破败革的声响。
砖石的尖端,深深嵌入了那暗红色的核心之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鬼新郎扑击的动作戛然而止,僵立在汪婷婷面前,那双旋转的漆黑眼窝死死地“盯”着她,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骤然清醒般的复杂情绪。
它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但那暗红色的核心,却以被砖石刺入的点为中心,迅速蔓延开无数蛛网般的裂痕。
下一刻——
“嘭!”
一声轻响,暗红核心连同鬼新郎的胸口,一同化作了一捧飞灰,簌簌飘落。
那焦黑的尸身,失去了所有支撑,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傀儡,轰然倒塌,在汪婷婷脚边散成一堆真正的、再无任何声息的焦炭与尘埃。
宗祠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汪婷婷剧烈起伏的胸膛,和那粗重得如同风箱般的喘息声,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她做到了。
凭借着自己的勇气、决断,以及林道人关键时刻的指引,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被保护、等待救援的累赘。她亲手破坏了阵法节点,并最终,以最原始也最决绝的方式,终结了那纠缠不休的鬼新郎!
林道人拄着剑,怔怔地看着那个瘫倒在废墟中、浑身狼狈、却仿佛在发光的女子,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化作一声复杂难言的叹息,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不可查的欣慰。
勇气,并非天生就有,而是在绝境中,被迫生长出的、最绚烂的花。
汪婷婷的勇气,在这一夜,如同划破黑暗的流星,璀璨而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