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我正对着协作组发来的第一份测试报告打哈欠,通讯符就震了。
是小柳的消息:仙界使者团已在城门外集结,要求今日亲眼查验魔界所谓“民生新貌”。
我看了眼桌上的投影装置——昨晚老陈骂了三遍才让画面稳定十息以上,阿烈说能撑到中午就算祖坟冒青烟。现在它安静地躺在桌上,外壳还冒着一丝焦味。
但时间不等人。
我把报告塞进包里,抓起留影石直奔宫门。
使者们站在悬浮车旁,领头的云主使抱着手臂,眼神冷得像冰窖里冻过三天的铁块。“我们不想听汇报。”他说,“要看真东西。”
我没说话,把留影石往空中一抛。
投影启动,早餐摊的画面铺开——油条炸得金黄,仙界学徒咬一口辣酱呛得咳嗽,同门拍着桌子笑。声音清晰,画面没花。
使者们愣住。
“他们也是你们的人。”我说,“只是敢尝一口从前不敢碰的味道。”
云主使盯着画面看了很久,终于迈步下车。
玄烬站在宫门前高台上,没说话,只轻轻抬手。整座烬灭城的传讯阵同时亮起微光,像是回应某种无声命令。
参观开始了。
第一站是美食学院。
课堂里正上实操课,学员用噬魂菇和岩浆椒做“地狱熔岩锅”。香气冲人鼻子,几个使者下意识后退半步。
“魔族以前吃血食。”一位年长使者冷笑,“现在改吃凡俗烟火,岂非堕落?”
我请他们试吃。
年轻使者犹豫着夹了一筷子,刚咽下去,整个人怔住了。
“这味道……”他低声说,“像我小时候在山下集市吃的那家面馆。”
我打开评分系统面板:“过去三个月,因饮食引发的斗殴下降七成,好评率翻了两倍。食物让人坐下来吃饭,而不是拔刀相向。”
他没再说话,默默又吃了第二口。
第二站是街边魔器铺。
店主看见我们过来,主动递出一张红色卡片:“服务反馈卡,不满意可差评免单。”
云主使接过卡片,皱眉:“你竟怕差评?”
“五星满月店铺能减赋税。”店主咧嘴一笑,“我还想换个大店面呢。”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旧皮甲的魔兵走进来,怒气冲冲:“我昨天修护腕,说好辰时取,现在还没好!”
店主立刻道歉,当场退款。
使者们全看呆了。
“他向低阶者低头?”有人喃喃道。
“不是低头。”我说,“是知道口碑比拳头走得更远。”
第三站到了《八卦周报》编辑部外的大屏前。
今天播放的是最新一期视频特刊:一位魔族老人讲述百年前战争如何毁了他的家,旁边是仙界技师谈自己第一次来魔界调试阵法时的紧张。
画面切换,街头采访开始。
“你觉得仙魔能和平吗?”我问镜头。
路人回答五花八门。
“只要别抢我麻辣烫档口就行。”
“我家隔壁住的就是仙修,挺讲卫生的。”
“等哪天他们也爱吃辣,说不定就能通婚了。”
云主使听着听着,脸色变了。
“你们真的在让百姓说话?”他问。
“不只是说话。”我说,“是在让他们互相听见。”
小莫这时操作投影,接入实时直播信号——协作组的工作间正在调试新一批留影石。
老陈拿着放大镜骂人:“谁把充能符反着刻的?想找死直说!”
阿烈嘴里叼着半根油条,手上还在焊符线:“急啥,麻辣烫都还没凉。”
小莫一边录一边笑出声,差点把设备摔了。
画面晃动,声音杂乱,没有任何修饰。
使者们静静看着这一幕,没人出声。
最后一名使者一直没开口,此刻才说:“这些……或许是你们安排好的表演。”
我没反驳。
只是打开通讯符,连上协作组内部频道。
直播画面切到角落——老陈掀开主机盖,指着一块烧黑的符板吼:“又是这批劣质材料!文房司是不是想让我们集体殉职?”
阿烈抹了把汗:“别吵了,主编说今晚要交五台可用设备。”
小莫举着记录板念参数:“输出功率还是不稳,播三十秒就开始雪花。”
真实,混乱,毫无章法。
使者们看得越久,神情就越松动。
终于,那位一直怀疑的使者长叹一声:“这不是秩序井然的盛世。”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而是一个……正在认真活着的世界。”
他转向我,伸出手:“我们会如实上报仙庭。”
我跟他握了握手。
回程路上,我们走到中央广场。
大屏幕上正循环播放今天的参观片段,底下围了不少人。有魔族小孩模仿仙修走路的样子,惹得同伴大笑;也有老人坐在长椅上看新闻重播,眼里有光。
我站在投影屏前,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多媒体融合试点总结报告》。
风把纸页吹得微微颤动。
玄烬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身后。
他没有看我,而是望着广场上的人群,说了一句:“你让他们看见了‘人’。”
然后转身走了。
衣袍翻飞,脚步沉稳。
我低头检查报告,发现最后一页被压皱了,墨迹有点晕开。
正准备翻页重看,通讯符突然震动。
是协作组的新消息:西区测试点的投影设备出现信号延迟,请求支援。
我收起报告,快步朝街角走去。
拐弯时碰倒了一个路牌。
金属支架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