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把那篇厨子投稿的稿件批注完,玄烬就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块玉简,没说话。灯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我抬头看了他一眼,顺手把朱笔搁下。
“您又来看报道了?”
他走进来,把玉简放在我桌上。我扫了一眼标题,《边境驿站伙夫换锅记》——是他刚才拿走的那块。
“你让他说实话。”他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不是讲英雄,也不是写神迹。就讲一个普通人怎么活。”
我点点头:“对,我们不编故事,只记录发生的事。”
他站着没动,目光落在墙上的感谢帖上。那些小店主的手写信贴成一圈,歪歪扭扭的字挤在一起。过了几秒,他说:“像她会做的事。”
我心里一跳。
这不是他第一次提“她”。但以前都是冷着脸说,像在审案。这次不一样,语气软了一点,像是……想起了什么具体的人。
我合上手边的审稿册,抬头看他:“那您觉得,‘她’希望您一直关在书房里看别人的故事,还是走出来,成为故事的一部分?”
他猛地看向我。
我没躲开视线:“您能为一篇报道停留三天,难道不敢见三个活人?”
他皱眉:“魔尊亲听庶民陈情,不合规矩。”
“差评系统也不合规矩。”我直接顶回去,“可您看了三天。”
他沉默了。
我趁机拿出一份新拟的文书,封面写着《魔宫开放日提案》。我说这不是施恩,是收集源头反馈。每月一次,听三件事,解决三件小事。不搞大场面,也不搞仪式。
“就当是服务系统的用户调研。”我说,“您连差评都能忍,还怕几句大实话?”
他盯着那份文书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个字:“试。”
第二天就是听诉日。
可到了宫门前,报名的魔族只有五个,站得远远的,头都不敢抬。侍从们也绷着脸,生怕说错一个字就被当场抹杀。
我看这阵仗就知道不行。
于是我把方案改了。
我在宫门侧廊支了个小摊,挂起一块木牌:“魔尊代金券:一条建议换一碗辣汤。”
我自己掌勺。
锅一开,红油翻滚,花椒辣椒的香气炸出来,瞬间吸引了大批低阶魔族围观。有人嘀咕:“这真是魔尊同意的?”
我说:“不信你问上面。”
玄烬坐在高台偏殿的窗边,一身黑袍,脸色不太好看。但他没出声阻止。
第一个上前的是个洗衣婢女,瘦瘦小小,端着碗手都在抖。她结巴着说澡堂水太冷,冬天洗完衣服手指都冻裂了。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掠过。
玄烬站到了她面前。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我以为他会训斥她胆大妄为,或者直接转身走人。结果他只说了句:“调地火灵脉,接入西区浴房。今日内完成。”
婢女愣住了,汤都忘了喝。
我赶紧递上一张五星好评卡:“您这响应速度,值得爆灯!”
玄烬接过卡片,指尖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是真的往上扬了嘴角。虽然只有一瞬,可所有人都看见了。
整个宫门区域安静得像被按了暂停键。
三息之后,人群炸了。
“魔尊笑了!”
“他接了好评卡!”
“地火要通了!澡堂要暖了!”
我看着他转身回殿,袖角微动,那张卡被他收进了怀里。
没人敢信这是真的。可地火管线当天下午就开始施工,热气半夜就冒了出来。
第三天,我开始推“魔宫美化计划”。
理由很硬:提升办公效率。数据支持我都准备好了,绿植能减压,暖光符阵能防眼疲劳,隔音帘幕减少干扰。每一项都配上成本收益分析表。
玄烬批的时候皱眉:“东阁窗台那盆红椒长得不错。”
我就知道他会注意那个。
那是我特意种的,不为观赏,就为刺激味觉联想。红椒熟了能做调料,也能提醒人吃饭。生活感就这么一点点塞进去。
结果这句话被人抄出去传开了。
第二天早上,玄烬书房外的台阶上多了一盆辣椒苗,种在旧陶罐里,旁边压了张纸条:“祝大人日日有喜。”
没人承认是谁放的。
但我注意到,接下来几天,宫里变了。
走廊角落出现小盆栽,有的是野草,有的是药苗,全都带着手写标签:“提神”“去湿”“补气血”。议事殿的冷白符灯换成了暖黄,虽然只调低了三度,可整个人看上去都不那么冷了。
最离谱的是,有个守夜魔仆在值勤记录本上画了个笑脸,下面写:“今日无事,心情尚可。”
我路过时差点笑出声。
玄烬当然看到了这些变化。他没说什么,也没下令清除。有一次我去送文件,发现他站在窗边,盯着外面那盆辣椒苗看了好一会儿。
我没打扰他。
回到东阁,我把听诉日的三条记录归档。第一条是洗衣婢女的热水诉求,已闭环;第二条是守夜队抱怨巡逻路线不合理,已调整;第三条是个小匠人提出的工具库借取流程优化,正在走审批。
我正准备写跟进报告,玄烬走了进来。
他没带玉简,也没提任何事。
就站在我桌前,低声问:“下次听诉日,还摆摊?”
我抬头:“不然您想坐大殿中央,让人跪着说话?”
他摇头:“摆摊可以。但……汤别太辣。”
我愣了下:“您怕受不了?”
“不是。”他顿了顿,“上次那碗,喝完心口发热。不太好受。”
我没吭声,心里却明白。
那不是辣的,是心跳快了。
他转身要走,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像是摸了什么又收回。
我低头继续写报告。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
窗外传来换岗的钟声,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桌角那叠好评卡上。最上面一张被人偷偷写了字:“魔尊今天笑了。”
我把它抽出来,放进“特别存档”盒。
还没盖上盖子,就听见门外脚步声停了。
抬头一看,玄烬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辣椒苗。”他说,“别让它枯了。”
说完就走了。
我坐着没动,手指慢慢抚过那张被写过字的好评卡。
外面有人在搬花盆,窸窸窣窣的响。
一盆新开的紫芽草放在了东阁门口,叶子上还沾着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