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灯笼早已熄了,只剩指尖那根红线还缠着玄烬的指节,像一道解不开又舍不得剪断的结。
我没动,他也没松手。
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随我来。”
话音落,人已转身。黑袍扫过青石阶,一步没入夜色深处。
我愣了一瞬,脚比脑子快,追了上去。
雨是半路开始下的。起初只是几滴,砸在肩头像谁试探性地戳了两下。等我们走到后园凉亭时,已经连成了线,噼里啪啦打在琉璃瓦上,像是天地在替谁敲着鼓点。
玄烬站在亭中,背对着我,望着外面被雨水冲刷的血莲池。那些花平日泛着幽光,此刻却沉在水底,只剩模糊的暗影。
“你可知……”他终于说话,嗓音比雨声还沉,“我为何容你一次次逾矩?”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这个问题我在心里问过八百遍。是因为我长得像她?因为我做事荒唐到让他觉得新鲜?还是因为我总能在他说“不行”的时候,掏出一张写着“客户满意度”的破纸片,逼他重新考虑?
可现在,我不想猜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身侧,雨水顺着发尾往下淌,滴进衣领冰得人一激灵。
“是因为……我像她吗?”我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下一秒,他猛地转过身。
目光如刀,直劈下来。
“若只是像,”他咬字极重,每个音都带着压抑已久的火气,“我早将你囚于偏殿,何须听你胡闹?何须纵你妄为?”
我怔住。
他还站着,可语气里的东西已经翻江倒海。
“她是过去的一缕风。”他抬手,指尖拂过我湿透的额发,动作轻得不像他,“你是现在落在我掌心的雨。”
雨滴正巧砸在他手背上,溅起微不可察的水花。
“风已散。”他盯着那滴水滑落,“雨却真真切切地烫着我的皮肤。”
我呼吸一滞。
“我喜欢的,从来不是她的影子。”
“是你——林小满。”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一道封印终于被撕开。
我鼻子猛地一酸。
不是委屈,不是感动,是一种长久以来悬在半空、不敢落地的东西,突然被人稳稳接住了。
我仰头看他,雨水混着什么滚进嘴角,咸的。
“那……”我吸了口气,努力让声音不抖,“以后别让我一个人喝辣汤了。”
他愣住。
那一瞬间,我甚至怀疑他会不会皱眉说我没正经。
可他没。
他居然笑了。
不是那种憋笑压法令纹的笑,也不是看我胡闹时略带无奈的勾唇。
是真真切切地,笑出了声。
低沉,短促,却像一把火,把整片雨幕都点燃了。
然后他伸手,一把将我拽进怀里。
力道大得我踉跄了一下,整个人撞进他胸前。湿透的衣料贴在一起,冷得发颤,可他的体温却烫得惊人。
我僵着,没动。
他也抱着,没松。
雨越下越大,浇得亭子哗啦作响,远处的血莲池彻底看不见了,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个方寸之地,和怀里这具紧贴的身体。
他的下巴轻轻抵在我头顶,呼吸拂过发丝。
“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他说。
“也不会再让任何人,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我闭上眼,手指慢慢攥紧他后背的衣料。
原来不是影子。
原来是真的。
我不再是那个躲在外卖箱后面、被客户骂哭还要赔笑脸的林小满。
也不是什么莫名其妙穿书、靠剧透混日子的倒霉蛋。
我是林小满。
是眼前这个人,亲口说喜欢的那个人。
亭外风雨如晦,亭内却像有什么东西彻底落地了。
我抬起头,想说点什么,哪怕再贫一句也好。
可话没出口,就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冷得像深渊的眸子,此刻竟亮得惊人,映着雨夜微光,也映着我狼狈却真实的模样。
他看着我,喉结动了动,仿佛在挣扎什么。
然后,他缓缓低头。
我屏住呼吸。
他的唇离我越来越近,近到我能感觉到那股温热的气息扫过嘴角——
远处忽有铜铃轻响。
是挂在花园入口的驱邪铃。
风太大,把它吹动了。
清脆一声,划破雨幕。
玄烬的动作顿住。
我没退,也没迎上去。
我们就这样僵在咫尺之间,呼吸交错,心跳如擂。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竟带了点自嘲似的苦笑。
“……时机总是不对。”
我忍不住笑了,鼻音还重着:“你这是在暗示下次有机会?”
他盯着我,忽然伸手,拇指擦过我眼角。
“不是暗示。”他说,“是承诺。”
我心头一颤。
他还想说什么,忽然眉头一皱,左手猛地按住右臂旧伤处。
我立刻反应过来:“伤口裂了?”
他摇头:“无碍。”
可话音未落,袖口 already 渗出一抹暗红,在雨水冲刷下迅速晕开。
我顾不上别的了,扒他袖子:“别逞强了!上次你昏过去我才不管你,这次可不行——”
“小满。”他叫住我,声音忽然很轻。
我抬头。
他看着我,雨水顺着他锋利的下颌线滑落,眼神却坚定得不像话。
“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别再逃。”
我愣住。
“我不是在求你留下。”他补充,“我只是……不想再醒来时,发现你不在。”
我眼眶又热了。
可这次我没让它流下来。
我抓着他的手腕,用力点头:“不逃。”
“哪儿都不去。”
他终于放松了些,任由我卷起他袖子查看伤口。
血混着雨水往下淌,看起来比实际严重得多。
我撕下自己衣角,正要包扎,忽然察觉他另一只手还紧紧攥着什么。
低头一看——是我袖口那根松开的红线。
他一直没松开。
哪怕在说最深情的话时,在受伤的时候,在风雨交加的夜里,他依然死死攥着它,像攥着唯一能证明我存在过的证据。
我停下动作,静静看了他一眼。
然后,我把那截布条从他手里抽出来,绕过他受伤的手腕,一圈,两圈,打了个死结。
“现在。”我扬眉,“你想甩也甩不掉了。”
他看着那个结,沉默两秒,忽然低笑一声。
“好。”他说,“那就别再松开。”
雨还在下。
亭子外,一片漆黑。
亭子里,两个人湿得像刚捞上来,却谁也不提离开。
我靠在他肩上,累得眼皮打架。
他没动,任由我靠着,一只手始终护在我背后。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听见他低声说:
“明天……我想吃辣面。”
我哼了一声:“加双倍花椒,辣到你眼泪直流。”
“嗯。”他应得极轻,“只要你做。”
我嘴角翘了翘,没睁眼。
风穿过亭柱,吹得残破的灯笼晃了半下。
一滴雨水从檐角坠落,砸在石阶上,碎成七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