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叫戛然而止的瞬间,我听见井口传来布料摩擦石沿的窸窣声。
那黑袋已经滑进大半,只余一角在月光下晃着。我一把拽住赤燎胳膊:“封井!现在!所有水源全部切断!”
他瞳孔一缩,抬手打出三枚血符。远处三处水井轰然炸开,泥浆混着断木冲天而起,几个黑影从井边弹射后退——果然不止这一口井被盯上。
“你早发现了?”赤燎声音压得极低。
“不是我发现的,是评分卡上的划痕指的路。”我从怀里抽出那张纸,“有人不想让西南区吃饱饭,自然也不希望他们喝上干净水。”
话音未落,镇西方向腾起一股腥绿烟雾,贴着地面蛇形蔓延。巡逻魔卫迎面撞上,脚步一滞,眼神瞬间涣散,竟调转方向朝我们这边走来,手里长戟直指同袍后背。
“迷香类毒雾,带致幻效果。”我翻背包掏出辣椒粉罐子,“得让他们清醒清醒。”
赤燎皱眉:“你拿调味料打仗?”
“这可是特制十三香混合火油精炼版。”我把粉末倒进小陶瓶,浇上油液,“点着了就是催泪弹,不比你们那些花里胡哨的法器实在?”
火折子一碰瓶口,轰地爆出一团橘红浓烟,顺风直扑敌阵。十几名伪装成巡夜者的黑衣人呛得涕泪横流,面具下发出非人嘶吼。几道身影从屋顶跃下,刀光交错间,赤燎已率亲卫围成防御圈。
“西南岗哨有异动!”一名魔兵跌撞跑来,“副镇长旧部全员失踪,岗亭只剩一件染血外袍!”
我心头一跳。果然,既然是系统性破坏,就不会只动手于井水。这些人要瘫的是整个镇防体系。
“他们下一步一定攻主营。”我爬上厨房屋顶,抄起铜锣哐哐猛敲,“紧急配送延迟!全员备餐!重复一遍,紧急配送延迟!”
底下一片死寂。
三秒后,一家面馆的门吱呀推开,老板拎着擀面杖探头:“谁说的?我锅都烧好了!”
又一家烧烤摊主抹着油手出来:“等半天了!订单呢?”
我差点笑出声——这群魔族已经被“客户满意度”洗脑成功,听到“配送”两个字条件反射就上线。不到半盏茶工夫,二十多个底层魔兵、伙夫、杂役自发集结,扛锅铲的扛锅铲,提菜刀的提菜刀,愣是凑出一支奇形怪状的防卫队。
“守住三岔口,别让穿黑衣的靠近厨房和药房!”我一边分发辣椒喷雾一边吼,“谁敢动我的灶台,老子让他尝尝正宗川辣爆炒魂飞魄散套餐!”
人群轰然应和。
就在这时,天空裂开一道墨色缝隙。玄烬踏空而来,衣袂翻飞如夜鸦展翼。他目光扫过混乱街巷,最后落在我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松了半寸。
“你还活着。”他说。
“暂时还活着,但再不来我们就得集体喝毒井水了。”我抹了把脸上的灰,“左边第三个屋顶,有人举旗调度,穿灰袍,戴鬼面。”
他本要出手的动作一顿,偏头看向我说的方向。下一瞬,掌心凝聚的黑焰转向那处屋脊,一道裂空之击轰然炸响。灰袍人连人带旗被掀飞出去,重重砸进废墟。
“你怎么知道他在那儿?”玄烬落地,站在我身侧。
“因为正常人不会选最高点指挥。”我咬开药瓶塞子往喷雾罐里倒粉,“太高容易暴露,太低看不清全局,第三个屋顶视野刚好,还能随时撤退——这叫战术位优选法,我们送外卖的时候天天用。”
他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
可当我转身去取备用罐时,他忽然伸手将我拽回半步。几乎同时,一支淬毒弩箭钉入我刚才站立的位置,箭尾还在嗡嗡震颤。
“……下次别乱跑。”他声音冷得像冰。
“你也别光顾着耍帅忘了护队友啊尊者大人!”我反手把辣椒喷雾塞进他手里,“左前方三人组,三角阵型,中间那个带头巾的是头目,喷他眼睛!”
玄烬愣了一瞬,居然真照做了。
白雾喷出刹那,带头巾者惨叫捂脸,左右两人慌忙救援,阵型大乱。玄烬趁机欺身而上,三招之内锁住三人经脉,动作干脆利落。
我看着他收手,忍不住吐槽:“您这配合度,不去参加情侣默契大赛真是魔界损失。”
他瞥我一眼,眼尾那颗痣在火光下忽明忽暗:“闭嘴。”
话音未落,镇中心传来结界崩塌的巨响。一头浑身裹着毒雾的巨蝎破土而出,尾钩扫过之处,房屋成片倒塌。玄烬脸色一沉,抬手召出魔核虚影,强行压制其行动。
“这种魔兽需要持续供能才能维持实体。”我盯着它移动轨迹,“只要切断施术者联系,它就会消散。”
“施术者在地下。”玄烬额头渗出血丝,“而且不止一个。”
我环顾四周,突然抓起地上一块碎陶片:“厨房还有半桶火油,我去引燃排污渠——那玩意儿怕不怕火?”
“会怕。”他喘了口气,“但它皮厚,普通火焰伤不了。”
“那就加大剂量。”我拔腿就跑,“信我一次,尊者!”
十分钟后,整条地下排污道被点燃,火蛇顺着管道奔涌向前。巨蝎发出尖锐嘶鸣,动作开始迟缓。玄烬抓住时机,一掌拍入其头顶魔核位置,轰然爆裂。
可就在魔兽化为飞灰的瞬间,五枚黑色菱形装置从废墟中弹起,滴答声整齐响起。
倒计时:三十息。
“自毁阵法!”赤燎从侧翼杀到,铠甲染血,“必须拆解或转移!”
“来不及了。”我四下张望,“最近的掩体在五十步外。”
玄烬却不动。他盯着其中一枚装置核心纹路,忽然抬手将魔核之力注入地面,试图干扰阵法运转。能量剧烈对冲,他喉头一甜,鲜血顺着唇角滑下。
“你疯了?!”我扑过去想拉他,“留着力气逃命不行吗!”
他甩不开我,索性一把将我推远:“滚开!”
爆炸掀起的气浪席卷而来。
我看见他转身面向冲击波,黑色长袍猎猎翻飞,左肩瞬间被金属碎片贯穿。他踉跄跪地,却仍撑着最后一丝魔力,在我们之间筑起一道残破结界。
热风刮过脸颊,带着铁锈味。
我爬起来,连滚带爬冲到他身边,撕下衣摆狠狠按住他肩头血洞。血烫得吓人,浸透布料还在往外冒。药瓶握在手里,我的手抖得拧不开盖子。
“别……别睡。”我咬牙,“你答应过要吃我做的麻辣锅底,少放花椒的那种。”
他眼皮颤了颤,抬起右手,沾血的手指勾住我腕子:“……还没……验收。”
赤燎冲进来架起他另一侧胳膊:“内院清空了,快进去!”
屋内油灯摇曳。我剪开他破损的衣袖,露出狰狞伤口。指尖触到皮肤时,发现他体温正在急速下降。
“寒铁碎片……还留在里面。”我摸出随身小镊子,“忍着点。”
镊子刚碰到血肉,他整条手臂猛地绷紧。我没敢抬头,只盯着那块嵌在骨缝里的黑铁,一点点往外拔。
最后一丝月光消失在窗棂外。
屋外风声停了,火势熄了,连远处哀嚎都静了下来。
我终于把那块染血的铁片扔进铜盆,叮当一声。
玄烬靠在床头,脸色惨白如纸,呼吸浅得几乎察觉不到。我倒药粉的手还在抖,可还是硬生生把药灌进了他嘴里。
他闭着眼,忽然说:“……你刚才,喊我名字了。”
我没吭声。
半小时前,我确实脱口而出了一声“玄烬”,在他被毒雾缠住的那一刻。
油灯啪地爆了个灯花。
我低头继续包扎,绷带绕过他肩膀时,发现他右手始终虚握着,像是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