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家祠堂前,姚思雅携母祭拜,祖父姚耕田冷眼旁观:“庶出之女,也配进祖祠?”
谁知下一刻,姚思雅周身仙气缭绕,天兵天将踏云而来:“恭迎瑶池仙子归位!”
姚耕田顿时瘫软在地。
我搀扶母亲,头也不回随天将归去。
后来听闻,姚耕田夜夜跪在祠堂前,祈求仙子宽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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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来。
风卷着姚家老宅屋脊上的枯草,呜咽着穿过空旷的演武场,扑在祠堂厚重的木门上,又散了,只留下满庭院的阴冷湿。
夜色深沉,露水凝在祠堂前的石阶上,冰凉刺骨。姚耕田已经跪了两个时辰,膝盖早已麻木得失去了知觉,寒气顺着骨头缝往里钻,可这点皮肉之苦,比起心口那噬魂蚀骨的恐惧与悔恨,实在不算什么。
他直挺挺地跪着,头却深深地低垂,几乎要碰到冰冷的地面。手里那盏气死风灯,烛火昏黄,在夜风里忽明忽灭,将他佝偻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祠堂紧闭的朱漆大门上,像个卑微的鬼魅。嘴里翻来覆去,只有那几句:“仙子恕罪老朽昏聩求仙子宽宥”
祠堂里,长明灯的微光透过窗纸,幽幽地映出他苍老而绝望的侧脸。他不敢抬头看那匾额,不敢看那些森然林立的牌位,更不敢想那片霞光万道、天兵踏云而来的景象。一想,心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拧得生疼,连呼吸都困难。
远远地,有脚步声传来,很轻,带着迟疑。
姚耕田浑浊的眼底猛地一缩,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止那无意义的低语。仿佛来人与他无关,又或者,他已不在乎任何人了。
来的是他的长子,姚思雅的大伯,姚守仁。他披着件外袍,手里也提了盏灯,脸上还残留着白日里的惊骇与疲惫,此刻更添了几分复杂难言的神色。他看着父亲在寒夜里雕塑般跪着的背影,嘴唇翕动了几下,才低低唤了一声:“爹”
姚耕田没应,只是跪着的脊背似乎更弯了一些。
姚守仁走到他身侧,犹豫片刻,也撩起衣摆,陪着跪了下去。冰凉的湿气立刻侵透了衣料,他打了个寒噤。
“爹,” 姚守仁的声音干涩,“夜深了,露重风凉,您您还是回屋吧。这么跪着,身子骨怎么受得住?”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思雅仙子她已然归位,怕是不会再理会凡间这些事了。”
“你懂什么!” 姚耕田猛地抬起头,昏黄的灯光下,他双眼赤红,布满血丝,里面翻滚着骇人的绝望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仙子仙子她就在看着!她看着呢!” 他枯瘦的手指指向天空,又神经质地缩回来,紧紧抓住自己胸前的衣襟,“我姚耕田有眼无珠,冒犯仙颜,罪该万死我我得让她知道,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语无伦次,声音嘶哑破碎,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头。姚守仁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一阵发酸,更多的却是难以言喻的恐慌。父亲一辈子刚硬要强,说一不二,何曾有过这般失魂落魄、摇尾乞怜的时候?这哪里还是那个威震一方的姚家老太爷?
“爹,就算就算仙子知道,可这” 姚守仁看了一眼紧闭的祠堂大门,后面的话没说出口。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仙子已归天庭,凡尘俗事,于她恐怕已是云烟。父亲这般作态,除了折磨自己,让姚家沦为更大的笑柄,还能有什么用处?
姚耕田却仿佛没听见他的话,又重新低下头,额头抵着冰冷的石面,喃喃声更急更密,夹杂着压抑的哽咽:“列祖列宗耕田不肖,得罪真仙,辱没门楣求祖宗显灵,代耕田向仙子求求情耕田愿减寿十年不,二十年只求仙子莫要降罪姚家”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清,只剩下肩膀难以抑制的轻微颤抖。白马书院 耕新最全
姚守仁跪在一旁,看着父亲这般模样,劝说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夜风卷过,带来远处山林模糊的呜咽,更添凄凉。他忽然想起白日里,姚思雅——不,是那位瑶池仙子——最后看向父亲的那一眼。没有愤怒,没有鄙夷,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像看一粒尘埃,一片落叶。
那种彻底的漠然,比最严厉的诅咒,更让人心底发寒。
父亲的惶恐悔恨,在这份漠然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又如此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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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庭,瑶池畔。
水光潋滟,仙雾缭绕,奇花异草常年不败,散发出宁静悠远的芬芳。远处玉宇琼楼若隐若现,仙鹤衔芝,悠然飞过。
段琴琴坐在一株巨大的、花瓣如琉璃般剔透的仙树下,身下是温润的云锦蒲团。她身上已换了天女们奉上的霞衣,料子轻柔如烟霞,流动着淡淡的光泽,衬得她苍白的脸也有了几分暖色。只是她的眼神依旧有些空茫,怔怔地望着瑶池中倒映的流云与霞光,双手无意识地交握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
!几个梳着双鬟、眉眼灵动的仙娥侍立在不远处,手中捧着玉壶琼浆、鲜果香茗,姿态恭谨,却不敢轻易上前打扰。她们得了吩咐,要好生照看这位随着仙子一同归来的“段夫人”。
姚思雅——或者说,瑶池仙子芷清,卸去了凡尘那身粗布衣裳,换上了一袭月白广袖流仙裙,裙裾曳地,衣袂飘飘,周身萦绕着清冷皎洁的微光,额间一点淡淡的银辉印记,更显容色清绝,气质高华,与在姚家时判若两人。
她走到母亲身边,并未立刻坐下,只是静静地看着母亲依旧带着惶然不安的侧影。凡间十几年的艰辛、屈辱、担惊受怕,不是一身仙衣、一处仙境就能立刻抹去的。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卑微与惊惧,需要时间慢慢抚平。
她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仙娥们退远些。
然后,她才在母亲身旁的另一个蒲团上坐下,姿态舒缓自然,与在姚家时那份刻意挺直的坚韧又自不同。
“娘,” 她的声音很轻,像瑶池上拂过的微风,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这里没有姚家的规矩,没有旁人的眼色。您看这花,这水,这云,都自在得很。您也该自在些。”
段琴琴仿佛被这声音唤醒,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女儿脸上。这张脸,熟悉又陌生。熟悉的眉眼神情,陌生的仙姿玉骨。她嘴唇动了动,好半晌,才发出一点嘶哑的声音:“雅儿这这都是真的?我不是在做梦?” 她的手微微抬起,似乎想碰碰女儿的脸,又怯怯地缩了回去,生怕一碰,这幻境就碎了。
芷清(姚思雅)伸出手,轻轻握住母亲冰凉颤抖的手,将那份真实的温暖传递过去。“是真的,娘。这里才是女儿本该在的地方。以前在姚家,让您受苦了。”
掌心传来的温热如此真实,段琴琴眼底的茫然终于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汹涌而上的酸楚,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她反手紧紧抓住女儿的手,像是抓住唯一的浮木,压抑了十几年的委屈、恐惧、辛酸,在这一刻决堤。“雅儿我的雅儿娘没用,娘护不住你,还总拖累你”
“娘,别这么说。” 芷清任由母亲握着,声音平稳而柔和,“都过去了。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能轻贱您,逼迫您。您就在这里,陪着女儿,看看云,赏赏花,把身子养好。”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一动,一缕极淡的、带着草木清气的仙灵之力,悄无声息地渡入母亲体内,温养着她因常年郁结和操劳而亏虚的身体。“您看,这里的灵气对您身子有益。过些时日,我再为您寻些温和的仙露琼浆来。”
段琴琴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女儿掌心传来,瞬间游走四肢百骸,驱散了沉积多年的阴寒与滞涩,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她惊异地感受着身体的变化,看着女儿平静的眼神,那颗一直悬着、惴惴不安的心,终于慢慢落回了实处。
泪水还在流,却不再是纯粹的悲伤,多了几分释然,几分恍惚的喜悦。她看着四周如梦似幻的景致,又看看女儿皎洁如明月的面容,终于,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嘴角努力向上弯了弯,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依稀带着泪光的笑意。
“好娘听你的。” 她低声说,握着女儿的手,终于不再颤抖得那么厉害。
芷清也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周身清冷的光晕都柔和了几分。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陪着母亲,看瑶池烟波浩渺,看天际云卷云舒。
仙娥们远远瞧着,见仙子神情舒缓,那位段夫人也渐渐平静,才敢捧着仙果香茗,悄然近前侍奉。
瑶池的风,永远温和宜人,带着洗涤尘虑的宁静。凡间的寒夜、跪地哀求的老人、森严的祠堂、冰冷的青石都已被隔绝在九天之下,遥远的仿佛一场褪了色的噩梦。
只是,真的能完全隔绝么?
芷清的目光,偶尔会掠过瑶池平滑如镜的水面。水面之下,万丈红尘,烟火人间,影影绰绰。有些因果,有些尘缘,或许并非换一身仙衣,居一处仙境,就能彻底了断。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一枚晶莹剔透、香气沁人的仙果,轻轻放在母亲手中。
“娘,尝尝这个。瑶池边的朱玉果,清甜润肺。”
段琴琴接过,小心地咬了一口,甘美的汁液在口中化开,带着纯净的灵气。她眯了眯眼,脸上终于有了些许属于“生”气的红润。
思雅看着她,眼底深处,那抹属于瑶池仙子的、俯瞰红尘的淡漠之下,一丝极细微的、属于“思雅”的温柔,悄然沉淀,母亲看了女儿一眼,知道时间到了,她假装闭目养神,从眼角的余光里,看着思雅已慢慢的向着石像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