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时间一晃即逝。
502小队接到国主的通讯之后，第一时间就赶往赐福神殿。
在大门前，方九就站着，听着门口那俩雕像守卫聊天。
它们从今儿个的天气聊到国际局势动荡，又聊到龙族审美最后串台到前天晚上发售的那款模拟经营游戏有多少bug，总之话题完全不带停的，但是由于它们的异常特性，除了方九和大壮以外的其他人都以为这俩就是个自动反击装置。
方九这边正听着乐呵呢，大门忽然向外敞开。
在几名神殿术士的簇拥下，国主出现在众人面前。
七天时间不见，国主的精神面貌比先前苍老得多，现在总算有些五十多岁的样子了——眼里带着疲倦，皱纹都比之前深了些，浑身上下没有初次登场时的精神矍铄，反而有气无力的，一副没睡好的样子。
国主目光快速扫过502小队，本想随便寒暄几句就切入正题，但她一眼就察觉到小队里有位成员的状况不太对劲。
“她这是……？”
国主指了指方九头顶软趴趴的扫地机器人。
虚拟光幕里，赛博沙发前空无一人，反倒是沙发背后露出一顶圆顶魔法帽，这会儿一动一动的，像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方九无奈地叹了口气：“她心情不好，前几天刚跟爸妈……不对，跟不是爸妈的爸妈道过别，回去之后过了一礼拜了，这都还没彻底缓过来。”
“晚上还边啃面包边哭。”小潘在旁边耸了耸肩，“哭得老大声了，比我这辈子听过的哭声加起来都大。”
国主扬了扬眉头：“这么悲伤？”
“悲伤是一部分。”方九解释道，“小潘的【这辈子】比较短是另一部分，哪怕加上她的上辈子她也还没满一岁。”
“啊确实。”小潘猛猛点头，“我的主机体诞生没满半个月就嘎巴了，上辈子可短暂了。”
国主：“？”
算了，机器人。
倒也正常。
“那她的状态……？”
国主有些担心地看向莉雅。
方九却是摆摆手，对莉雅的调整能力充满信心，“她也就这会儿先自闭着，等进入正事她会自行调节过来。”
听到这句话，502小队顿时面面相觑。
这话确实是实在话。
这七天里，莉雅每到晚上，尤其是饭点时间就会自动进入eo状态，要么耷拉着脸不吭声，要么就是自个儿跑到飞船外面仰望星空，时不时唉声叹气，然后掏出那袋面包，一条一条撕下来，小心翼翼地送进风口搅碎了往肚子里咽。
但是每到白天，尤其是跟众人一起行动的时候，莉雅又会恢复成原本的模样。
咋咋呼呼，乐乐呵呵，嚷嚷起来比大壮嗓门还大。
尤其是方九为了给莉雅转换心情，特地回飞船举办了一场大型ktv活动——活动安排在飞船内部的娱乐室，邀请人员有夏洛特（华子没空）、罗宾汉、坎蒂丝和马克，甚至连在管理局收容监狱服刑的德古拉都被抓来唱了两首，然后因为放风时间过了又被浮士德亲手抓了回去……
那场面给莉雅整得开心得不得了，直到不知道哪个脑子不清醒的在后台点了一首《烛光里的妈妈》
然后场面就收不住了。
莉雅憋不住了那叫一个哇哇哭啊，方九最开始也感觉挺悲伤挺可怜的，但他这辈子还是头一次见扫地机器人给自己机箱哭漏油的，因为那画面太诡异以至于方九后来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然后就被爆哭不止的莉雅追着打了仨小时。
最后502小队全员花了得有半天功夫才把莉雅哄好，杨柳姑娘甚至这几天都没咋去老妈那做客啊，连中控大厅那俩灵牌都给暂时撤了，贡在自己房间里——生怕上面二舅妈的【妈】字让莉雅产生不好的联想。
“总之先走吧。”
脑子里过了一堆有的没的，方九收拾好心情，看向国主：“时间线检索的结果如何？”
国主收回落在莉雅身上的目光，深吸口气：“我们按照您的要求，一共检索出了6728条时间线。”
“这么多？”方九有些意外。
“一个实体世界的可能性世界数量是无穷的。”国主说道，“这个数量其实算得上稀少。”
方九寻思了一下，想在6000多条时间线里找到最准确的那一条可不容易。
但是不容易也得干，做都做到这一步了。
方九点点头：“带我们去看看。”
赐福神殿深处。
神谕之心所在的房间内提前腾空。
专门维护四周机械的陶质人偶纷纷离场，与踏入房间内部的方九等人擦肩而过。
然而刚一进门，方九就感到一股令他倍感不适的恶意从四面八方袭来。
房间内其实还开着灯，然而灯光却无法照亮这个被阴暗包裹的房间，只能在角落和天花板头顶散发出微弱的光。
四面墙壁爬满漆黑的不明物质，乍看之下仿佛一团团凸起的腐肉囊肿，空气里弥漫着腐败酸臭的气味，一些混沌模糊的身影在墙壁之间游动，明明四周看不见类似眼睛的器官，但只要身处其中，便会有股被千万道恶意视线聚焦、窥探的错觉。
方九深深地皱起眉头。
毫无疑问，这些都是【黑色】，都是【侵蚀】
房间中央的灯光微微照亮下方的神谕之心。
在这颗浑圆的水晶球前站着一道人影——024似乎等候多时，听到门外的脚步声，这才回过头来，弯腰向众人行了一个绅士礼。
“几日不见，甚是想念啊各位。”
他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上流人士的优雅与从容。
但水缸里不安搅动的絮状物暴露了它的内心——很明显，如果条件允许，他压根就不想再跟502小队碰面。
方九看出024的心思，但也没多作打趣，而是看了看四周显而易见的污浊。
“现在是什么情况？”
“这是污染的延伸。”024仿佛早有预料，挺腰起身的同时回答道，“您要我检索观测的，是那些被【侵蚀】荼毒的时间线，虽然我们【观察者】只是负责观测，但观测本身也是一种介质，【侵蚀】能够通过任何介质向实体宇宙蔓延，观测这一行为，当然也在它们可以利用的介质之中。”
小潘听到这话马上往后蹦出去半米：“我靠？那不是超级危险！”
“但是不同介质的传播效率不同。”024轻描淡写地扫了一眼潘朵弥尔拉，“【观察者】的观测十分纯粹，是不经过实体宇宙途径的高维度观测，因此【侵蚀】的蔓延传播效率相当低下，如今出现在这里的，只是【侵蚀】中极其微小的一部分，微小到几乎无害……我想想，甚至比那边那位体内的【侵蚀】成分还要低上几十倍。”
说着，024指了指杨柳。
杨柳姑娘也指了指自己，眨巴两下眼睛，一脸单纯。
方九闻言点了点头，虽然杨柳本身属于特殊个体，不太能够作为参考，但既然024都这么说，那就无需担心【侵蚀】的危害性。
问题是接下来要怎么做。
“我们要在6000多条时间线里找到准确的那一条。”
方九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有什么比较好的办法吗？”
“一条条排查速度确实太慢。”024摸了摸自己水缸的下沿，“有没有什么其他的条件？比如该时间线遭受侵蚀的时间？”
方九试着回忆了一下，“记得是在深蓝圣堂歼灭战之后，不到一年，大概10个月？”
“322天。”
头顶的扫地机器人里突然传出声音。
莉雅不知什么时候从沙发背面钻了出来，坐回到赛博沙发中央，脸色相当平静。
旁边的小潘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我去，你爬出来啦！”
“什么叫爬……”莉雅嘴角抽抽两下，随后幽幽地瞥了小潘一眼，“还有你刚才蛐蛐我，我可都听到啦，我很记仇的哦。”
“我蛐蛐你啥了？”
“你说哭得很大声。”莉雅抿着嘴唇，不满道，“我没有哭得很大声，系统音量才21，怎么就大声啦？”
小潘缩了缩脖子，眼神往旁边飘，“那不还是哭了。”
莉雅双手叉腰：“嗯！？”
小潘不吭声了。
其实她也不怕跟莉雅打架，主要怕给莉雅打急眼了，小东西随手一指，用万机之主权限给她的珍藏好片全删光，那可比真刀真枪给她打解体还要难受。
见小潘不敢再哔哔，莉雅脸上顿时露出胜利的微笑，扬着脑袋，转过头，看向024。
“需要更具体的时间吗？”她切换话题的速度还是那么快，“322天8小时17分，秒数不用吧？”
“这倒是不需要。”
024抬起手，触碰神谕之心。
雪白的手套前端与神谕之心表面接触，一层无形的波澜瞬间扩散至整个房间。
大量映照出漆黑阴影的画面如烟尘般消散，只在原地留下一小坨黑不溜秋的实体物质，散发着浓郁的腐败气息。
这意味着成百上千的时间线从观测中被剔除了。
方九环顾四周，眉头还是皱得有点紧。
尽管剔除了大量时间线，但墙壁上漆黑阴暗的画面仍然层层叠叠，密集得像是电脑死机时的报错弹窗。
“还剩多少？”
“309。”
024立刻给出准确的回答，“其实已经剔除了非常多错误选项——还剩下的三百余条时间线，您是打算一个个尝试，还是继续进一步筛选？”
方九看向众人：“还有进一步筛选的条件吗？”
就在这时，杨柳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举起手来：“我有印象我有印象——当时我们是先看到一个很大很大的黑色星团在宇宙中游动，它不断地吞噬那些星星……现在想起来，估计它是吃下了无数的恒星系统，然后这个星团的身上掉下了一片‘灰尘’，这‘片’灰尘才是那条吞星虫本体。”
“你的意思是说，那条吞星虫，只是一个集体中的一员？”国主说完，眼底闪过一抹惊诧，“而它们的一个独立个体，就有能力吞掉一整个行星？”
“是的。”杨柳重重点头，“我其实在看到那个黑色星团时，身体就起反应了——那应该是和同类的共振吧，它是侵蚀生物，而我的体内又有大虚血脉。”
“所以你想筛选的线索是？”024问道。
杨柳认真地想了想，少见地开动自己的脑筋，“我认为最初的那条时间线，侵蚀面积应该非常广泛——不止局限于我们脚下这个文明所在的恒星系，甚至可能大半个宇宙都被侵蚀了……毕竟那个黑色星团走到哪就吃到哪，侵蚀的蔓延速度肯定不慢。”
“从侵蚀面积入手，嗯……很有道理。”
024点点头，再次伸手触碰神谕之心。
又是一阵无形的震荡扩散开来，墙壁上的画面肉眼可见地减少了一半。
“现在剩下122条时间线。”024望向众人，“还有其他的线索条件吗？”
“行星的完整度呢？”
大壮从石体正上方伸出一根石柱手臂，跟杨柳一样举手发岩：“这么多条时间线，就算每条时间线的星球都爆炸了，也不可能炸得一模一样吧？爆炸后的行星形状、大小、碎片漂移距离、漂移后形成的小行星环带位置，应该很难完全一致才对。”
“这个说法也很有道理。”024再次点头，“问题是，你们是否还记得以前那颗星球炸成了什么样子？”
“我记得。”
莉雅想也不想，直接从机体里吐出纸笔，又从机体侧面伸出额外的两条机械臂，四只手抓着笔，在纸上飞速画画。
家乡破灭的样子，莉雅记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其中自然也有赛博电子女鬼这一层身份的原因，但更多的是靠她自己的记忆力。
毕竟那时莉雅没有想过，自己真的能够回到完整的家乡，所以她想着至少，是说作为故乡最后一人，至少要把家乡最后的模样深深烙印在脑海中，绝对不能遗忘。
遗忘才是真正的死亡，如果连她都忘记了故乡，那这颗星球才是真的迎来了毁灭。
莉雅飞速地画下记忆里那颗星球破碎时的模样，从轮廓形状到图形质感，从漫天的碎片再到附近恒星的光影，她的笔锋精准而迅速，又在短短两分钟内完成了上色，将一幅能够拿去照片展上以假乱真的图画递给了024。
接过图画之后，024一手拿起画纸，悬在自己面前，进行比对的同时，一边伸出另一只手，接触神谕之心。
这次筛选的效果相当显着。
密密麻麻，爬满四周墙壁乃至天花板的画面快速消失。
最后只剩下左右墙壁各两幅画面，天花板上三幅画面，加起来一共七个画面还留在原地。
空气里晦暗而腐败的臭味比之前稍微淡了些。
黑暗散去，房间里的微光如同归家的希望，重新点亮了这个房间。
“最后七条时间线。”
024看向众人：“各位，可还有再进一步的筛选条件？”
众人又围在一起，集思广益，头脑风暴了一会，发现确实没有更多的线索了。
毕竟那次相位展开的时间很短，有效线索非常少。
不如说能像现在这样，将范围缩小到最后的7条，已经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
“直接一条条确认吧。”
方九把头顶的小东西摘了下来，放飞到旁边，然后主动上前一步，“我亲自进去确认，你们在外面看着就好。”
说完，方九抬起左手。
蓝与白的丝带缠上手臂，在新能力【相位创生】的作用下，一条乍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绳索出现在方九手中。
他默默将绳子的一段绑在自己身上，然后拿着另一端，目光看向502小队众人：“等会儿我去做个小型相位展开，然后跳进去观察情况，你们就负责在外面抓着这条绳子——这玩意我亲手搓的，附过魔，带有异常性质，基本不可能崩断。”
毕竟这七条时间线全都被侵蚀污染了。
如果遇到什么意外，他跟侵蚀，或者说跟【黑色】还能过个两招。
其他人除了本身就沾点黑的杨柳之外，碰到黑色，基本都没什么好对策。
这是早在几天前就制定好的方案，因此众人没有提出异议，各自点头表示明白。
而就在杨柳走出来，准备接过绳子的时候，大壮却是抢先一步。
“我来吧。”
灵能激活后，大壮的核心区域散发出暗紫色的光，整颗眼珠bulgbulg的，用灵能之手一把抓住绳子的另一端。
方九正好奇为啥大壮这次主动请缨呢，就听到大壮乐呵呵地来了一句。
“石拿，九稳！”
方九：“……”
这小子还真他娘是个天才。
将绳子放心交给大壮后，方九目光落在四周的七幅画面上。
他犹豫了一下，忽然想到了什么，扭头看向莉雅：“莉雅，选一个。”
“我？”怔了怔，手指指了指自己，接着“嗯~”地犹豫起来，“这也没有9号啊，不然就选9了……哎算了，选第五个吧，从左往右数第五个，这个数字我喜欢。”
“行。”
方九想也不想，来到第五个画面前，伸出自己的右手，贴了上去。
冰凉冷冽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他的手掌贴合在画面中央凸起的那团污浊之物上——微妙的侵蚀物质将神谕之心的观测行为作为介质，蔓延传播到了实体宇宙，这一行为虽然是污染，但反而给了方九利用相位展开的机会。
他反过来，将这部分微弱无害的侵蚀物质作为媒介，当场搓了一个相位展开。
霎时间，房间的角落里浮现出一道相位空间，完美的边界线切割出一个巨大的立方体，立方体内部与外部世界完全切割，一片令人不安的黑暗在相位空间内部涌动、翻滚着。
方九一眼就看出这片相位空间内遭到了严重的侵蚀，里面的【黑色】已经产生了实体物质。
他拽了拽身上的绳子，跟抓着另一端的大壮对视一眼，然后原地深吸口气，毫不犹豫地一头钻进相位空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