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2小队全员愣了一下。
洋房玄关内寂静无声，只能隐约听见客厅里传来的欢声笑语，那是洛薇瑟和埃德蒙在逗弄自家女儿尼娜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方九才从大受震撼中回过神，“你不认识她？她不是你姐姐？”
“我没有姐姐。”莉雅深吸口气，用略带惊悚的目光看向客厅，“我只有一个妹妹，你还记得吗，我那时候就跟你提过的。”
方九盯着莉雅眨了眨眼，随后回想起来。
莉雅以前说过，她的家庭情况是“好赌的爹，好赌的妈，好赌的妹妹，好赌的全家”
还真没提到过莉雅有个姐姐。
“那这个尼娜是从哪冒出来的？”杨柳姑娘偷偷摸摸往后瞄了眼，正巧看见尼娜乖巧地坐在洛薇瑟大腿上，像只小猫似的享受母亲的抚摸，顿时就忍不住嘀咕一句，“不会她才是亲生的，莉雅姐其实是被捡来的？”
杨柳的话刚说完，小潘那机械脑瓜子转得贼溜快，震惊地接了一句：“莉雅你大意失亲妈啦？！”
然后大伙那眼神就唰唰唰地落到小潘身上。
小潘也是个实诚姑娘，咧嘴一乐，乖乖滚去角落蹲着去了。
最后还是大壮站出来，瓮声瓮气道：“我觉得这事有多种可能性，刚才小潘说的虽然是其中之一，但可能性是最低的。”
莉雅使劲想了想，重重点头，“哪怕我真有个姐姐在我出生前嘎了，爸妈故意瞒着不告诉我，也不可能一点蛛丝马迹不留的隐瞒这么多年，我又不是傻子，多少能看出来的。”
“剩下的可能性里，概率比较大的应该是……”
方九眯了眯眼，顺着大壮的思绪想了想，脸色微微一变，“异常？”
莉雅闻言一怔：“啥意思？”
“比如这个家庭化作尼娜的模样，入侵了这个家庭，在洛薇瑟和埃德蒙的记忆里植入【是他们女儿】的记忆和概念，但实际上她只是某种异常生命体，来自五百多光年外某个神秘星系，可能是靠吸收记忆为生的，也可能是单纯渴望情感，但实际上她根本不存在……之类的？”
莉雅听完后下意识就没绷住：“你思路这么开阔的吗？！”
方九倒是习以为常：“咱们天天跟异常打交道，第一时间往这方面拐很正常吧？”
“道理是这个道理……”莉雅小声嘀咕，“但你这张口就来，把一个三岁小孩打成异常，完事还帮人家把设定解释完善的能耐真不是盖的——建议你以后可以弄个副职业去写小说，指不定就火了。”
方九寻思自己其实还真有点这想法。
不过现在不是聊小说的时候，方九摆了摆手，板正脸色，“所以能不能确认一下？”
“能，你们等我一会。”
莉雅说完，飘到玄关大门旁。
隔着一面墙壁，莉雅开启元素分析扫描模式。
为了以防万一，莉雅特意将算力功率拉到最满，并对扫描分析结果进行多次验算。
大约两分钟后，方九看到这台扫地机器人失魂落魄地飘了回来。
“一切正常。”
莉雅抿了抿嘴，无奈地长叹口气，“尼娜毫无疑问是活生生的普通人，她的身上没有任何可疑的元素构成，除此之外……我顺便还进行了远程的基因比对，基本可以确定，尼娜就是爸爸和妈妈的……亲生女儿。”
“也就是说科技侧这边没有异常。”方九点了点头，回头看向大壮，“壮啊，灵能反应呢？”
大壮盯着客厅的方向看了十几秒，“没有疑点。”
如此一来，尼娜是异常寄宿的可能性也大大降低了。
方九深吸口气，抱着胳膊思考片刻，又得出一个新的答案。
“这么说来，时间线错误的可能性就很高了。”
这次方九说完，大伙都没什么大反应，各自沉默一会儿，就点头赞同。
也只剩下这种可能性了。
本来莉雅老家的时间就跟莉雅穿越的时间对不上。
再加上凭空冒出一个原本历史不存在的尼娜，说明目前这颗星球的时间线，和莉雅的历史有着较大出入。
解决的方法也很简单。
“方九……”
小东西垂头丧气地飘到方九头顶，虚拟光幕里的小人抿着嘴唇，俨然一副求人时可怜巴巴的样子，“你真得帮我一下吧，我可不想大意失亲妈啊。”
小潘唰一下就站起来了，“哎你看莉雅自己都说……”
“自己说那是自嘲，别人说那是嘲讽。”方九顺手就给小潘按了回去，一脸认真地说道，“那我试着给你操作一下。”
“哎，那如果时间线调整完……”杨柳姑娘好奇地举起手，声音却变得有些小心，“现在的洛薇瑟和埃德蒙还有尼娜……他们是会直接不复存在吗？”
“不能说是不复存在，而是一开始就没存在过。”
方九想了想，觉得这个话题挺难解释的，只好试着说明：“其实就跟平行世界一样，我们要去寻找的是莉雅所在的世界，而不是现在这个尼娜存在的世界——但这并不意味着尼娜被杀死了，她只是活在那些不被我们观测到的，其他的可能性里而已。”
杨柳姑娘轻轻地“哦”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方九看得出来，虽然大家都懂得其中道理，但眼睁睁看着一个认知中的人从面前消失，难免会往那个方向去想。
但是反过来说，如果这个世界有了尼娜，那么莉雅就很可能无法出生——哪怕真的出生了，也未必是莉雅记忆中的那个自己。
“我去了。”方九把头顶的莉雅扶稳扶好，“你就负责观测修正后的时间线。”
“好，我就在这看着。”
“杨柳你们就先按兵不动。”方九说道，“我的能力会对你们有影响，具体情况等我回来再跟你们解释。”
说完，方九缓缓闭上双眼。
他试图唤醒沉眠的【蓝色】，随即感到一阵丝滑的触感正攀上左手。
尽管双目紧闭，他仍能“看见”那抹蓝白相间的色彩如丝带般缠绕手臂，紧接着熟悉的吸引力从背后袭来，将他的灵魂拽出身体，拉出这颗星球，托出整个宇宙，再继续上升，直到抵达那片浩瀚无穷的时间尽头。
一片虚无与混沌之中，数条蓝色平行射线呈现在方九的视线中。
每条光线上仍然布满着起伏不定的波纹，细微而不起眼的粒子碎片正随着波纹的震荡而逸散出来，接着又迅速消散。
然而刚来到时间尽头，方九就注意到一些不同寻常之处。
“嗯？”
首先，发光的蓝色射线的位置变得不太一样。
此前方九在地球文明进行调整测试时，是从左到右数起的第三条射线在发光。
如今发光的射线却变成了第五条。
方九很快就明白过来，这是【当前自身所处时间线】的象征。
假如按照编号来算。
三号世界代表的是地球文明。
五号世界代表的就是莉雅文明。
而如果方九没记错的话，此前的海星世界正好夹在中间，是第四号文明。
而此时此刻，出现在方九面前的平行蓝色射线只剩下九条。
“跟最开始比起来少了一些。”
方九低声呢喃着，回想起此前同陆玲聊过的【侵蚀】，不禁皱了皱眉。
只是片刻后，他又摇了摇头，暂时将这些思绪放置到一旁，转而专心开始操作面前的这第五条时间线。
操作时间线是个格外精细的过程，或许是由于这种状态下方九的权能过于强大，也或许是因为时间线本身拥有极强的蝴蝶效应，哪怕只是细微的改动都有可能导致历史进程出现巨大变故——无论基于何种理由，方九都必须集中精神，尽可能控制力道，去触碰、改变时间线上的波纹起伏。
这个过程无法跟任何一种工作类比，但整体的操作感受，就像是操控一台挖掘机去写论文——能让笔尖在纸上磨蹭两下都算牛逼了，指望它能写出点什么旷古绝今的文章来，简直难如登天。
方九小心翼翼地调整这条放光的时间线，期间不止一次靠近、拉远与时间线的距离，他时而会对时间线进行大范围的调整，有时又选择亲自下乡，来到这条时间线的史前时代，对一块巨石的风化时间进行细致到毫秒的微调。
他的每次操作都会对世界带来难以估量的巨大变化，其中甚至包括某些灾难性的毁灭结局。
与此同时，另一边。
莉雅趴在方九头顶，以一种完全独立的视角，监视着这个世界的变化。
她看见整个洋房的布局和大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变化，时而扩张时而收缩，时而变得更加华丽，时而又变得举目破败——灰尘从天花板上跌落，掉到地上时却变成璀璨的珍珠，墙壁上的油画开始融化，变成一堆叠在角落里的破旧衣服，又突然被一把火烧成灰烬。
房间内的万物都在扭曲，甚至连房间本身偶尔也会突然变成仓库、拱桥、山洞……
房间如此，房间里的人也是如此。
莉雅看见客厅里洛薇瑟等人的形象也在不断变化，洛薇瑟的容貌时而鲜艳亮丽，时而衰弱枯瘦，埃德蒙常常灰头土脸，有时却也会换上礼服西装，意气风发——他们的身材、气质、衣服穿着和四周的环境一起飞速变化，兴衰起伏，速度快得让莉雅都有点看不太清。
值得一提的是，即便方九不断地调整时间线，修正次数已多到难以估量，洛薇瑟在绝大多数时候还是会与埃德蒙结婚……这对夫妻在如此庞大的可能性世界里，依然有着95以上的几率会在一起，而哪怕是在剩下的5里，洛薇瑟和埃德蒙单身的可能性也是最多的，只有在极少数情况下，莉雅才会看见他们俩和其他的女人/男人结为连理。
至于最关键的尼娜……
她也会消失，也会改头换面。
在家庭富足的时候，她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在家境贫寒的时候，她又穿着缝满补丁的衣服，老实地跟在父母身后。
她有时候是尼娜，有时候又不是，甚至这次变化中她还是个五岁左右的女孩，下次变化里她又变成了一个刚出生的男婴，而在更久之后的某次变化中，他又变成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当然，由于一个实体世界存在无限的可能性，因此洛薇瑟他们也不一定总是【人类】。
但是说真的，哪怕莉雅对父母有滤镜，看到身高三米的巨人洛薇瑟跟身高八十九厘米的侏儒埃德蒙在一起的时候，她还是有点绷不太住。
就这身高差和种族差，你说怀孕的时候埃德蒙一头扎进去看女儿她都信……
这样都能结为夫妻，恩爱半生，看得出来他们确实是真爱。
然而。
莉雅的脸色却始终没有好转过。
因为无论世界如何变化，方九如何调整时间线，在万般种可能性当中，莉雅都找不到完全符合自己记忆的那个世界。
莉雅将算力拉到最满，以此生最专注、最高精度的扫描来捕捉时间线高速变化中的世界。
在方九的时间线操控中，由于希德尔王国建国的时间不同，因此新历年份的算法也会不同，原本的新历331年可能会变成莉雅印象中的新历356年，这也就意味着在该时间线下，可能存在名为莉雅的个体。
但是没有，完全没有。
甚至由于时间线的不同，洛薇瑟和埃德蒙的年龄也会变化，他们可能会拥有多个儿女，而通过对这些儿女的生命体特征检测，莉雅就能判断出里面是否存在着一个记忆中的自己。
可是没有，还是没有！
无论埃德蒙和洛薇瑟生下几个孩子，无论他们的种族是什么，有着怎样的过去，是贫穷还是富足，在无数种可能性世界里，他们生下的孩子当中都不存在莉雅记忆中的自己。
简直就好像……
自己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孩子一样。
“够了。”
经过极其漫长而煎熬的扫描分析后，莉雅突然开口。
远在时间尽头调整时间线的方九听到这个声音，神色一怔，停下手头的动作。
他迅速拉回自己的意识，回到原本的身体里，好奇问道：“找到了？”
莉雅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沉默了一下：“……没有。”
方九顿了顿：“那……”
“没事的，够了。”
莉雅低下头，用力压紧自己的魔法帽，低声说道。
“把时间线变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