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抛出的瞬间,像是一块冰投入了滚烫的热水里。
台下原本温暖融洽的气氛,骤然冷凝下来。
这不再是单纯的创作交流,而是尖锐地撕开了温情的表象,直抵身份、标签、独立价值与外界评判这些复杂又敏感的领域。
更巧妙的是,他将季泽这个在场许多人都敬仰的名字引入其中。
这无疑是个棘手的陷阱。
承认光环存在,似乎便默认了自己作品的价值需要依附于此;
断然否认,又可能显得刻意回避事实,甚至有不尊重季教授的嫌疑。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紧接着是窸窸窣窣、难以抑制的交头接耳。
嗡嗡的低语像一群被惊扰的蜂群,在陡然凝滞的空气里不安地盘旋。
所有的目光,好奇的、担忧的、审视的、乃至带着些许看热闹意味的,都如同聚光灯般,牢牢锁定在讲台上那个依然站得笔直的身影上。
苏玥的面色在问题问出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凝滞了半秒。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垂眸。
长长的睫毛瞬间将眼底翻涌的情绪遮住了。
之后迅速恢复了原有的沉静。
连嘴角那抹惯常的温婉弧度都没有丝毫改变。
仿佛早已为各种可能性做好了心理准备。
一束阳光恰好穿过窗棂,悄然移动,精准地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之间,在那片睫毛的阴影上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边。
恍惚间,竟像是为她披上了一层无形的柔韧而光洁的铠甲。
整个阶梯教室陷入了一种近乎窒息的安静。
小江助理在台下看得心都揪紧了,下意识地挺直了僵硬的脊背,放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方晴更是气得脸颊微鼓,凑到林瑜耳边,用气音愤愤地抱怨。
“这什么人啊?问的什么问题,这么刁钻,摆明了就是来挑事的!”
林瑜眉头微蹙,担忧的目光紧紧追随着苏玥,同时忍不住伸长脖子,望向教室门口。
仿佛感应到了这份焦灼,那道一直沉稳站着的挺拔身影,忽地动了脚步。
他步履沉稳而迅疾地朝着前面大步走了过去。
他的目光穿越层层人群,精准而沉静地落在了讲台上那个独自面对质询的身影上。
那眼神深邃如古潭,表面波澜不惊。
内里却翻涌着只有他自己知晓的疼惜、信任与毫无保留的支持。
他没有刻意制造动静,只是沿着侧面的通道,大步流星地朝着前排走去。
他的出现本就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尤其是认出他的学生,眼中立刻露出兴奋与了然。
低语声又起,这次却带着不同的意味。
季泽没有走上讲台去“救场”,那并非他的风格,也绝非苏玥所需。
他在最前排,就是苏玥刚才落座的那个嘉宾席位旁,姿态从容地坐了下来。
位置选得极妙。
正在苏玥视线可及的下方,离她足够近,足以让她感受到他坚实的存在;
却又保持了一段距离,将应对的舞台完全留给了她。
他用自己的位置和存在,无声地宣告:我就在这里。
当他落座时,观众席中不知是谁先带头,响起了一阵轻微却清晰的掌声。
随即更多人加入,化作一片鼓励与支持的暖流,暂时冲淡了方才的冰冷气氛。
苏玥也看到了他。
她心头一暖,原本还绷着的那一点点紧张,瞬间烟消云散。
她对着台下那个方向,极轻、却极其明媚地弯了弯唇角。
那不是一个求助的信号。
而是一个“我很好,别担心”的回应。
随即重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站姿,脊背挺得更直。
正面迎向台下所有的目光,包括那位提问者审视的眼神。
“感谢这位老师的提问。”
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更加清亮,带着一种洗净铅华的坦诚,“您的问题非常深刻,也确实是我,或许是许多身处类似情境的女性创作者,都曾思考或需要面对的问题。”
她稍作停顿,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位戴金丝边眼镜的男士。
“首先,我毫不避讳季太太这个身份,是一个客观存在的事实,也是我生命中最珍贵的礼物之一。它给我带来的关注度,是现实的一部分,我无法,也无需否认。” 她语气坦然,台下有人微微颔首。
那位提问的男士嘴角暗暗扯动了一下。
但镜片后的目光依旧锐利。
“但是,” 苏玥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清晰的力度,“‘被看见’和‘被认可’,从来就是两件截然不同的事。就像走进一座花园,人们或许会因门口最绚烂的奇花异草驻足,但最终能让他们流连忘返、心有所感的,必然是园中能触动其心弦的每一株草木,每一缕芬芳。”
她的比喻清新而有力,台下许多人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读者或许会因为种种缘由拿起我的书。也许是封面,也许是话题,也许是您提到的关联性。” 她坦然承认,“但能让他们读下去,记住故事,产生共鸣,乃至愿意向他人推荐的,永远只会是文字本身所构建的世界,是人物命运的起伏,是情感流淌的真实,是思考闪现的火花。这些,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与任何标签无关。”
说到这里,她微微停顿。
唇角扬起一抹浅淡却有力的笑意。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清澈而坚定。
“我是一个以文字探索世界与内心的作者。这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是我所有价值感与成就感的来源。在今天之前,与这个学校所有能扯上的关系,估计也仅限于我是从苏大走出的学子,但是我不否认,今天开始,教授太太这个身份光环,的确让我在这个学校行走的时候变得更亮眼~”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柔和下来,却蕴含着更强大的力量。
“我们是两个独立的个体,幸运地在各自的轨道上发光,然后相遇,彼此照亮,互为支撑。他的成就是他勤勉与智慧的勋章,我的作品是我心血与思考的结晶。我们欣赏彼此的闪光,却从不掩盖对方的光芒。我想,最好的关系莫过于此——并肩而立,各自璀璨,又相映生辉。”
话音落下的瞬间,台下先是一片寂静。
紧接着,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掌声里,那位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士,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镜片后的目光复杂难辨。
他将话筒还给工作人员,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