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声音，低沉温润，尾音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轻颤。
似曾相识，又有些陌生——
熟悉的是那份刻在记忆里的语调，陌生的是，少了职场上那份公事公办的疏离，多了几分卸下铠甲后的松弛。
苏玥的后背僵了僵，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她才缓缓回过头去，视线穿过这片朦胧的紫，直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里。
男人就站在廊架入口的光影里。
一半身影像浸在暖阳里，一半隐在花架投下的阴影中。
明暗交织间，竟生出几分不真切的温柔。
他身形挺拔，穿着一件熨帖的白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袖口利落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
腕骨凸起，透着几分强劲的力量感。
手臂上还随意地搭着一件灰色西装外套，面料在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被他衬得随性又自然。
阳光在他肩头跳跃，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连他发丝间沾染的细碎光斑，都像是精心点缀的碎钻。
他的眉眼依旧俊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
只是褪去了职场上那份一丝不苟的锐利和刻意维持的稳重，在紫藤花的氤氲背景下，添了几分难得的松弛。
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久别重逢的喜悦。
尤其是那双眼睛，清亮温润，像盛着一汪春水。
不疾不徐地，直直地望向苏玥。
苏玥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章屿。
这个她几个月前才刚刚告别的前上司，居然也会出现在这里。
但是转念一想，她又觉得似乎没那么意外。
章屿比她年长六届，是早已在业界奠定声望、以眼光精准犀利着称的海归精英。
他拥有远超同龄人的成熟阅历与宏大视野。
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与影响力，出现在苏江大学百年校庆的嘉宾名单上，并且位列“优秀校友”前排，几乎是毫无悬念的事。
只不过，苏玥眼里只有她耀眼发光的“季教授”。
其他人的名字，甚至都没落下一眼。
苏玥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要叫出那句习惯了的“章总”。
话到了嘴边，却又顿了顿，还是没喊出声来。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朝自己走来。
“好久不见。”
章屿在她面前站定，微微颔首，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那笑意漫过眼角眉梢，驱散了他眉宇间残存的一丝疏离。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苏玥微微仰头，恰好能看到他下巴利落的线条，还有阳光下，他睫毛投下的浅浅阴影。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眼神像一泓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流淌着难以名状的情绪。
有一丝怀念，是对过往共事时光或更早校园记忆的轻触；
有一丝释然，仿佛看到她如今的模样，终于放下了某种久远的、连自己都未必清晰的责任或期许。
然而，那目光深处，还藏着一丝苏玥读不懂的温柔。
那温柔并不浓烈，却像紫藤花隙漏下的光，不经意地落在他眼底。
它混杂在久别重逢的审视里，让这份打量变得有些微妙——
不像上司看旧下属，不像学长看学妹，甚至不完全像老友重逢。
那眼神，更像是在同时看着两个人：
一个，是记忆中那个带着青涩棱角、曾在他羽翼下短暂停留又倔强飞走的女孩；
另一个。
则是眼前这个气质沉静、自成光华、已然与他人生轨迹再无交集的优秀女人。
他似乎在透过时光的滤镜，将这两个身影重叠、比较。
最终确认了她的成长与蜕变。
并为此感到一种复杂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欣慰。
这温柔太轻，太隐晦。
被更多的职业性的从容与社交性的礼貌所包裹。
以至于苏玥只能捕捉到那一点异样的微光，却无法、也无意识去深究其含义。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的声音放得很轻。
不远处的小江助理举着稳定器，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她的手僵在半空，镜头还对着苏玥的方向。
却早已经忘了要按下录制键。
小江助理看看眼前这个气质卓然的成熟男人，一身简约的穿搭却难掩矜贵。
又看看自家大大脸上一闪而过的慌然，开始在内心疯狂猜测起两个人的关系来。
“这是谁啊？看这气场，绝对不是普通人！”
“学长？还是大大上学时候喜欢她的老师？”
“不对，总感觉这眼神里藏着点什么……”
她偷偷摸摸地上下打量着章屿，暗暗摇头。
“不对啊，看这年龄差和装扮，也不像是学长啊，更不像是老师。难道是……前男友？”
这个念头一出，小江差点没忍住惊呼出声，赶紧捂住嘴，眼睛瞪得更大了。
苏玥听到身后的动静，迅速敛去脸上吃惊的表情。
嘴角扯出一抹轻快的笑。
只是那笑容，多少带着点刻意的疏离。
她淡淡地垂了垂眸，目光落在他搭着西装的手臂上，声音平稳得像是在汇报工作：“是呢，好久不见，章总。”
章屿低着头，爽朗地发出一声笑声。
那笑声里，带着点无奈的纵容，还有几分了然的通透。
“离开那天，不是说好以后叫学长的吗？”
他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语气里带着点调侃的意味，“怎么又成章总了？”
这句话，是苏玥离职那天，章屿跟她做下的约定。
说以后见了面叫“学长”。
因为两个人之间的联系也只能靠这两个字来维系了。
只是没想到。
再次见面，她还是脱口而出了那个带着距离感的称呼。
苏玥的耳根微微发烫，下意识地别开视线，看向正躲在不远处，耳朵竖得像兔子一样的吃瓜人士。
小江助理被她一看，立刻心虚地转过头。
假装认真地调整着镜头角度，肩膀却忍不住微微颤抖。
苏玥无奈地勾了勾唇角，随即转过头看向章屿。
大大方方、规规矩矩地喊了句：“学长，好久不见。”
章屿那双总是显得过于冷静的眼眸中，飞快地掠过一抹复杂的微光。
像是欣喜，又像是怅然。
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但很快，那点情绪便被他惯有的近乎程式化的从容与深沉所取代。
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动容，只是苏玥的错觉。
“母校校庆，回来看看。”章屿直起身，目光扫过周围的花架，像是在打量这片熟悉的景致，“倒是你……”
他的目光快速而锐利地扫过苏玥全身，从她那精致的妆容，再到她胸前那枚烫金的“优秀校友”荣誉胸牌。
他的视线在胸牌上略微停留，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他又瞥了一眼她身旁，正举着设备，面露疑惑打量着他的小江助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变化挺大……”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似乎在寻找一个最合适的形容。
末了，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真切的赞叹，“远远看着，更耀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