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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诛心之策,莫过于此(1 / 1)

几日之内,无数传令兵的马蹄踏破了宁静,如一道道离弦之箭,从这座中心大营射向四面八方。

军令、政令、文告,如同奔涌的血液,自这颗帝王心脏泵出,通过无数条急促而滚烫的脉络,输送向这片广袤而苍凉的白山黑水之间,带去天子的意志

那意志是刀锋,是烈火,也是甘霖。

御帐之内,光线依旧昏黄,伽南香的青烟依旧盘旋。

但御案上,已不再是那一张孤零零的舆图,而是堆起了半尺高的各式文书与军报,象一座小小的山。

朱由检换了一身更为简便的箭袖常服,正垂目看着手中刚刚呈上的一份战报。

那是一份用快马自南路加急送来的军报,墨迹淋漓,带着前线的硝烟与血气。

他看得极慢,仿佛要从那寥寥数行字里看到战场的每一个细节。

侍立在侧的孙承宗与杨嗣昌摒息凝神,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们知道,这是三路大军出征后御前接到的第一份正式捷报。

许久,朱由检才将那份军报轻轻放下,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唯有一片如同冰雪般的冷静。

“曹文诏动作很快。”他开口了,“朕给他三日期限,他只用了两日,第一份捷报便到了案前。”

他拿起那份战报,递给孙承宗:“先生也看看吧。鞍山驿南三十里,破镶蓝旗一牛录庄园,斩顽抗旗丁三百二十馀,解救汉奴近两千。干净利落,是他的手笔。”

孙承宗接过战报,花白的眉毛扬了扬,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由衷的喜悦:“曹将军勇猛,陛下知人善任。此一战,必能极大震慑南路残敌。”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那巨大的舆图前,目光扫过那片已经派出大军的土地。

军事上的铁血清剿,如同狂风过境,正将建奴盘踞数十年的根系连根拔起。

而这,仅仅是开始。

朱由检的目光从舆图上的刀光剑影移开,落回到了沉阳城,落到了杨嗣昌的身上。

“军务之事,暂且依计而行。犁庭扫穴,急不得。”他的语气转为平和,带着一丝考较的意味,“嗣昌,那奉天经略安抚司”的摊子,你在城内铺得如何了?”

这才是另一场更为关键的战争,一场收拢人心,诛伐魂魄的战争。

他站起身踱到帐口,掀开一角帘幕,望着外面森然的营盘。

“建奴主力虽灭,然其散兵游勇,各处牛录庄园里的丁壮仍是心腹之患。此刻他们惊魂未定,如丧家之犬,乃我军士气最高,敌胆最寒之时。

若稍有喘息,让他们串联起来,化整为零,与我等纠缠于这白山黑水之间,则辽东永无宁日!

须得以霹雳手段,方显菩萨心肠。

这一战,不仅要打,还要大打!”

他回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帐内诸人:“传朕旨意:凡清剿所得,牛马、金银、粮草、布匹,除堪用之军械、马匹需上缴三成充公外,其馀七成,尽数归于出战之将士!斩获敌首者,官升一级!

解救汉奴多者,另有重赏!朕要让将士们知道,为国尽忠,亦可富家!”

“以战养战,以功赏功!”

杨嗣昌听得是心头一震,这位以文官之身骤登辽东政治舞台的内阁学士,此刻才真正领会到这位年轻帝王在堂皇正道之外,那份驭使人心的帝王心术。

他立刻躬身道:“陛下圣明!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如此一来,军心必将大振,清剿之势,定如汤沃雪!”

“陛下————”孙承宗还想说什么,但看着朱由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最终还是化作一声长叹,深深一揖,“老臣,遵旨。”

是啊,皇帝考虑的,早已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如何以最快的速度,最低的成本,将整个辽东彻底消化,变作大明真正的疆土。

妇人之仁,在此刻,只会是取乱之道。

于是,天子旨意再出,三路大军便如三柄烧得通红的铁犁,在天将破晓之时,带着对战功与财富的渴望狠狠地插入了这片刚刚被斩去头颅的土地深处。

一时间,整个辽东大地风雷激荡。

捷报,自第三日起,便如雪片般飞入御帐。

“启禀陛下!曹文诏将军急报!于鞍山驿南三十里,破镶蓝旗一牛录庄园,斩顽抗旗丁三百二十馀,解救汉奴一千九百人,缴获牛马六百馀匹,粮千石!”

“启禀陛下!祖大寿将军奏报!已于抚顺关外,全歼正白旗固山额真阿济格残部,阵斩其子,俘虏三百,馀者溃散山林,正在搜捕!”

“启禀陛下!赵率教将军奏捷!已拔除赫图阿拉外围三座大寨,斩首五百级,当地汉民纷纷持械来投,以为向导!”

每日里,御帐之外,总能看到那些背插令旗,满身尘土与血迹的传令兵,翻身下马,高擎着战报,嘶哑着嗓子,在禁军的指引下冲入大帐。

而每一次战报的传来,都让大营中的气氛愈发高昂,也让沉阳城内外那些尚在观望的各色人等,心中愈发敬畏。

军事上的铁血清剿如同狂风过境,将建奴残馀的抵抗力量连根拔起。

而与此同时,另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也由杨嗣昌主持的“奉天经略安抚司”,在沉阳城内外悄然拉开了帷幕。

与城外兵戈铁马的肃杀之气不同,此刻的沉阳城内正上演着一幕幕悲喜交加,爱憎分明的浮世绘。

城之四门,皆已设立起“奉天经略安抚司”的办事处。

长长的案桌一字排开,后面坐着从南方随驾而来的精干文吏,以及一些孙承宗麾下懂辽东民情的属官。

案桌旁,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一面悬挂着的巨大的牛皮鼓。

鼓身暗红,不知浸染了多少岁月,鼓槌就放在一旁,任何人皆可取用。

这便是天子钦定的“申冤鼓”。

初时,那些刚刚从牛马不如的境遇中被解救出来的汉奴们,还不敢靠近。

他们穿着破烂的衣衫,面黄肌瘦,眼神里充满了麻木恐惧与怀疑。

他们远远地看着那些身穿大明官服的人,交头接耳,却无人敢上前一步。

数十年的奴役,早已将他们骨子里的那点血性与信任消磨殆尽。

直到一个衣衫褴缕,头发花白如雪的老者,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他的一条腿是瘤的,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其中一道甚至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颌,险些将他的脸劈成两半。

他走到那面“申冤鼓”前,怔怔地看了许久,浑浊的眼中流下两行热泪。

他伸出那只枯瘦如鸡爪般的手,拿起了鼓槌。

周围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咚!”

一声沉闷而压抑的鼓声响起,仿佛不是敲在鼓上,而是敲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

“咚!咚!咚!”

老人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疯了一般地捶打着那面大鼓。

他没有哭喊,没有言语,只有那一声声重过一声的鼓点,在沉阳城的上空回荡。

每一声,都象是一道血泪的控诉,一声不屈的呐喊。

鼓声停歇,老人已是力竭,颓然跪倒在地,放声大哭。

那哭声嘶哑悲切,闻者无不心碎。

一名安抚司的年轻官员连忙上前将他扶起,温言道:“老丈,有何冤屈,但说无妨。当今天子在此,定会为你做主!”

老人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指着自己脸上的伤疤,指着自己的断腿,哭嚎道:“我————我叫张山,原是辽阳人氏————我的妻女,被那狗旗主,赏给了他手下的蛮子————我的儿子,不从,被活活打死————我这脸,我这腿,都是拜那狗旗主所赐————我————我要告他!我要告那杀千刀的镶黄旗牛录章京,图尔占!”

他这一声哭喊,仿佛打开了某种开关。

人群中,一个中年妇人猛地冲了出来,跪倒在地,凄厉地喊道:“民女也要告!我的丈夫,就因为多看了一眼旗主的马,就被挖去了双眼,最后活活冻死在马厩里!”

“我告!我儿子才八岁,就被当成牲口,跟人换了一张貂皮!”

“我告!我们一家三十口,只剩下我一个了————”

“咚咚咚!”“咚咚咚咚!”

四门之外,申冤鼓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积压了数十年的血海深仇,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哭声、骂声、控诉声,响彻云霄,仿佛要将这灰蒙蒙的天都给哭破了。

杨嗣昌站在不远处的阁楼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身旁的官员面露不忍,低声道:“大人,此情此景,实在————惨不忍睹。”

杨嗣昌面色凝重,缓缓摇头:“不,这还不够。要让他们哭,让他们说,让他们把所有的恨都发泄出来。”

他转头,对身后的下属吩咐道:“传我的话,让下面的人,一桩桩,一件件,都给本官详详细细地记录在案!姓名、时间、地点、加害者、受害情形,越细越好!这些,都将是公审堂上的铁证!”

“是!”

杨嗣昌声调沉了下去:“另外,传我的话,让刑部与大理寺的官吏将这些血泪陈状即刻汇总结册!”他一顿,语气森然,“城破之后所擒旗人、包衣数以万计,如今皆羁押于城外各处俘虏营中。这其中便混杂着无数血债累累的元凶剧恶!”

“让他们携此卷宗名录,即赴各俘虏营!”杨嗣昌的手在空中虚虚一抓,仿佛已扼住了那些罪犯的咽喉,“按状索人,当场对质!凡状告所指,经三名以上苦主临场指认无误,便可认定其罪孽深重!

无需复议,即刻验明正身,从普通战俘中提调而出,加戴重镣,押入重囚大牢,与皇太极等首逆一体看押,静候公审!”

安抚与清算,同步进行。

汉人在此处登记户籍,领取救济粮,找回做人的尊严;旗人则被严格甄别,凡手中有血债者,概莫能逃。

而那些普通的旗人,则被强制上缴所有武器,编入“劳役营”,每日里负责清理城中街道的废墟与尸骸,修复残破的城墙。

一个蓬头垢面的旗人青年在明军士兵的监视下,吃力地搬运着一块沉重的条石,稍有懈迨,便是一鞭子抽来。

他怨毒地看着那些在“登记处”前排队领粥,脸上带着劫后馀生喜悦的汉人,这些人在几天前还是他可以随意打骂的奴隶。

他不懂什么“叛上”“不仁”的大道理,他只知道,天,真的变了。

如果说,军事清剿是破其体,民政安抚是收其心,那么天子亲自督办的舆论——

攻势,则是最为狠辣的“诛其魂”。

这一日,御帐之中,朱由检亲笔写就的一篇檄文,墨迹未干。杨嗣昌侍立在旁,轻声诵读:“————夫建奴者,本我大明辽东都司属下之贱役,食朝廷之禄米,受国家之封号。乃狼子野心,反噬其主,此为不忠,罪一也!窃我城池,屠我军民,自萨尔浒至宁远,所过之处,白骨蔽野,血流成河,此为不仁,罪二也!圈占汉土,贬民为奴,酷刑峻法,苛政猛于虎,使辽东千里,十室九空,人相食,此为不道,罪三也!僭越称帝,妄设伪号,此悖逆天理,万死不足赎其辜,此为不法,罪四也!”

这篇名为《讨伪清罪酋诏》的檄文,文采斐然,气势磅礴。

但朱由检却微微皱眉:“辞藻虽丽,恐乡野愚夫不能解其意。”

他看向杨嗣昌:“嗣昌,你着人将此诏之内函,用最粗鄙最浅白的话,另拟一份布告。譬如那不忠”,便可写成皇太极这伙猪狗,吃我大明的饭,反过来咬主人,天理不容”!如此这般,务求三尺之童,亦能解其大义!”

“臣————遵旨!”杨嗣昌忍着笑,心中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位天子行事已然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从不拘泥于形式。

于是,两种版本的文告,一种典雅,用以传檄九边,晓谕朝鲜、蒙古诸部,彰显大明之文治武功;一种粗鄙,贴满辽东城乡的每一个角落,让每一个不识字的百姓都能听懂。

一时间,“杀才皇太极”、“猪狗代善”、“奴才多尔衮”之类的称呼,传遍大街小巷。

更有甚者,杨嗣昌还从那些“申冤鼓”的苦主中,挑选出一些口齿灵俐,遭遇凄惨之人。

让他们现身说法,在城中人流密集的街头巷尾,搭起简易的台子,如同说书唱戏一般,将自己的血泪史一遍遍地讲给众人听。

这种感染力远胜于任何冰冷的文本,那种发自肺腑的悲愤引得台下万民同悲,无数人捶胸顿足,痛骂建奴禽兽不如。

舆论的洪流,已然汇聚。

而这洪流的最高潮,在三日后到来。

那一日,天子下达了他在辽东的又一道旨意—“废伪都盛京之号,毁伪宫凤凰之楼!”

此令一出,万众瞩目。

那座在沉阳故宫中轴在线,像征着后金国祚的“凤凰楼”,被数百名精壮的明军士兵用粗大的绳索捆绑结实。

楼前,架起了数门红夷大炮,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这座曾经辉煌的建筑。

数万汉民,以及数千被押解来观看的旗人,将周围的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陛下有旨——

—”

一名锦衣卫千户立于高台之上,展开圣旨,朗声宣读:“伪楼僭越,形同妖物,盘踞我奉天城中,吸我汉家血肉,壮其虏穴妖气!

今日,朕奉天承运,代表这辽东枉死的百万冤魂,平此妖楼,以正视听!以慰民心!”

“开炮——!”

随着一声令下,数门红夷大炮同时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轰!轰!轰!”

实心炮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地撞击在凤凰楼的基座与梁柱之上。

木屑纷飞,雕栏玉砌瞬间化为粉末。

紧接着,那数百名士兵齐声呐喊,猛力拉动绳索。

“咯吱——呀”

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巨响声中,那座曾经见证了皇太极野心与权谋的凤凰楼,这座被后金视为国运所系的建筑,轰然向一侧倾倒,最终重重地砸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尘土冲天而起。

“噢—!!!”

山崩海啸般的欢呼声,自汉民口中爆发出来。

而那些被迫观看的旗人们,则个个面如死灰。他们眼中的最后一丝侥幸与幻想,随着凤凰楼的倒塌也一同被摔得粉碎。

孙承宗站在远处,看着那片废墟和欢腾的人群,心中感慨万千。

他侧头,对身旁的秦良玉低声道:“毁一座楼,胜过杀十万人。诛心之策,莫过于此。”

秦良玉默然点头。

风吹过沉阳的上空,将那漫天烟尘与百姓的欢呼声一并卷走。

御帐之内,朱由检放下手中的千里镜,缓缓坐回御座。

王承恩上前,小心翼翼地为他奉上一杯热茶:“主子爷,凤凰楼已平,辽东的民心————算是彻底安稳了。”

朱由检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地撇着浮沫,淡淡道:“戏台已经搭好,民意也已沸腾,所有的前奏,都已唱罢。”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帐幕,仿佛看到了那座即将搭建起来的公审高台。

“是时候,让那伪帝贼酋,出来谢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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