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二十,林笙被客厅窸窸窣窣的动静弄醒。
她揉着眼睛推开卧室门,看见李朝阳蹲在餐桌旁,把一摞工服往背包里塞,动作轻得像做贼。
“又偷跑?”
李朝阳吓得一哆嗦,回头冲她咧嘴:“不是偷跑,是……错峰上班。”
林笙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李大老板,您账上趴着十五亿,却每天跟小姑娘小伙子抢早班单,说出去谁信?”
李朝阳把背包往肩上一甩,笑得牙花子都出来了:“我这不是怕迟到嘛,超时扣款三块五呢。”
林笙被他气笑了,伸手替他理了理领子,指尖碰到他后颈的汗,冰凉。
“全国最有钱的外卖员——李朝阳先生,”她故意一字一顿,“今晚打算跑多少单?”
李朝阳竖起三根手指,压低嗓音:“目标三十,跑完回来给你带豆腐脑,少辣多加香菜。”
林笙把门让开,却在他擦肩时轻轻补一句:“跑慢点,别让钱追不上你。”
电动车是前天才换的新电池,李朝阳却舍不得拧满把。
他习惯匀速二十五,省电,也省命。
导航女声温柔地提示:“前方红绿灯,请在直行后掉头。”
他跟着声音默念,像在跟老伙计对暗号。
第一单是老街口汤包,取餐码 3207。
店老板老周把塑料袋递出来,顺便递给他一杯豆浆:“李师傅,趁热。”
李朝阳摆手:“周叔,别破费,我控糖。”
老周斜他一眼:“控糖?你当年在我家一口气吃三十个汤包的事忘了?”
李朝阳嘿嘿笑,把豆浆接过来,掌心瞬间暖了。
他掏出手机,给老周扫了五块钱,转身要走,老周忽然喊住他:“朝阳,我闺女今年考研,想报数学系,听说你以前奥数拿省一,有空给她指点指点?”
李朝阳愣了半秒,随即点头:“行,等我下班,晚上八点,免费答疑。”
老周连声道谢,李朝阳已经拧把出门,背影被路灯拉得老长。
他低头看表,凌晨四点三十七,剩余配送时间三十二分钟——宽裕。
可他还是习惯性的小跑,仿佛时间背后有鞭子。
第二单在幸福里小区,七楼,没电梯。
李朝阳两步一台阶,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声清脆。
客户是个戴眼镜的小伙子,开门时满脸焦虑:“师傅,能帮我带下去两袋垃圾吗?我赶早班高铁。”
李朝阳点头,把外卖递过去,又弯腰拎起垃圾袋,塑料袋边沿沾着油渍。
小伙子连声道谢,塞给他一瓶未开封的可乐。
李朝阳没拒绝,把可乐塞进背包侧兜,转身往下跑。
到了单元门口,他才发现可乐瓶上贴着一张黄色便签:
“师傅,天冷,注意保暖。——501”
他把便签撕下来,对折,小心地放进胸前的口袋,像放一张高额小费。
六点整,东方泛起蟹壳青。
李朝阳已完成九单,额头却一层细汗。
他把车停在地铁口保温箱旁,打开 app,看收入:634 元。
他盯着数字发了五秒呆,忽然咧嘴傻乐——十五亿身家的上市公司创始人,为六十三块四开心得像个孩子。
他掏出记账本,在第一栏写下日期与金额,字迹工整得像在抄高考试卷。
写完,他从背包里摸出半块面包,啃两口,又灌一口自己带的凉白开。
旁边停来一个年轻骑手,小赵,二十出头,眼圈乌青。
“朝阳哥,你今天也这么早?”
李朝阳把面包递过去一半:“没吃早饭吧?”
小赵也不客气,接过来三两口吞下,含糊道:“哥,我妈手术,我得多跑点。”
李朝阳拍拍他肩:“别急,我中午把南郊那片写字楼让给你,我熟,带你跑。”
小赵眼眶一热,扭过头去假装看导航。
上午九点,日头爬高,城市像被放进蒸笼。
李朝阳的工装后背地图般洇开。
第二十三单,目的地是金融岛双子塔。
前台小姐见他进来,习惯性皱眉:“送餐员请走货梯。”
李朝阳笑笑,转身去货梯,却在拐角处碰见旧识——当年找他做直播签约的网红公司 ceo 老熊。
老熊一身笔挺西装,正讲电话,瞥见他,愣了两秒,捂住话筒追过来:“李董?您怎么……又跑上外卖了?”
李朝阳把头盔往上抬,露出汗湿的刘海:“熊总,别来无恙?我这是体验生活。”
老熊哭笑不得:“您这体验得也太深入了,我们公司可还给您留着独立办公室,五百平,落地窗。”
李朝阳把餐袋递给他:“办公室留给需要的人吧,我送单心里踏实。”
老熊接过外卖,想拍他肩膀,又怕弄湿手,只能虚晃一下:“您这是把钱挣明白了,也把人生整明白了。”
李朝阳光棍地笑:“还没呢,得把今天三十单跑完才算。”
中午十一点五十,李朝阳在河堤树荫下啃第七个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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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震动,林笙发来语音:“李大董事长,听说你上午在双子塔被‘抓包’了?”
李朝阳回了个憨笑表情,又加一句:
“放心,我跑得比绯闻快。”
林笙秒回:“别嘚瑟,下午产检,你别忘了。”
李朝阳立刻把剩下的半个包子一口塞下,拧钥匙点火:“收到,保证提前一小时到。”
他抬头看天,太阳白得晃眼,却一点也不觉得烤。
相反,他胸腔里像装了一台小水泵,汩汩往外冒甜水。
下午三点,李朝阳提前完成三十单。
他把车骑回站点,站长老何递给他一瓶冰镇酸梅汤:“朝阳,今天单王又是你。”
李朝阳摆手:“别,给我排晚班吧,我得陪林笙去医院。”
老何啧啧两声:“行,怕老婆的男人有出息。”
李朝阳笑出一口白牙:“不是怕,是敬。”
他洗把脸,把工装脱下来塞进背包,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 t 恤,身上顿时少了“骑手”标签,只剩邻家小伙的清爽。
市妇幼走廊里,林笙挺着六个月的大肚子,正看墙上胎教宣传画。
李朝阳小跑上前,蹲下身,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今天娃踢你没?”
林笙摸摸他头发:“踢了,一听说你要来,激动得连环脚。”
李朝阳笑得见牙不见眼,伸手去搀她,却被林笙反手捏住耳垂:“跑一天,晒成酱油色了。”
他任她捏,像只大型犬被主人揪住项圈。
b 超室里,医生把探头滑过去,屏幕上一团小小人影挥手蹬腿。
李朝阳突然鼻子发酸,转头在林笙耳边说:“咱娃以后别学我,太轴。”
林笙轻哼:“我倒是怕他学不会你——学不会你把三十块过成三百块的踏实。”
傍晚,两人从医院出来,天边烧起玫瑰色晚霞。
林笙忽然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的地址不是家,而是城郊“村达科技”的无人机试飞场。
李朝阳愣住:“去那儿干嘛?”
林笙眨眼:“今天公司财务发季度报表,我帮你看了,利润又翻一倍。作为董事长夫人,我不能去视察一下?”
李朝阳挠头:“视察行,但得先给你买豆腐脑,答应的。”
林笙笑得像偷了糖的孩子:“那就外卖点一份,咱俩去试飞场野餐。”
十分钟后,无人机空投柜缓缓降下,一份热腾腾的豆腐脑稳稳落在草坪。
李朝阳把塑料小勺递给林笙,自己蹲在地上,像看宝贝一样看那份外卖。
林笙舀一勺递到他嘴边:“全国最有钱的外卖员先生,请品尝你的劳动成果。”
李朝阳吃下去,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咽,含含糊糊地说:“味道……比十五亿还香。”
十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叠成一条。
林笙把头靠在他肩上,轻声问:“朝阳,你有没有算过,如果以后咱娃问你‘爸爸你为啥还要送外卖’,你怎么答?”
李朝阳想了想,说:“我就告诉他——
爸爸送的不是外卖,是时间。
把三十分钟拆成三百秒,每一秒都热乎,
这样别人就能早点吃上饭,爸爸也能早点回家抱你。”
林笙抬手,指尖落在他鼻尖:“全国最有钱的外卖员,也是最会说话的。”
李朝阳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声音低却笃定:
“钱只是路上捡的石子,
单才是我握的方向盘。
只要还能拧把,我就不会迷路。”
夜风吹起试飞场的草浪,远处无人机的航标灯一红一绿,像给天空装了一盏交通信号。
林笙忽然伸手,从他口袋里掏出那张黄色便签——
“师傅,天冷,注意保暖。——501”
她扬了扬眉:“收藏多久了?”
李朝阳憨笑:“早上刚收的,准备回去贴到‘单王联盟’墙上,让大家都看看,有人给咱们送温暖。”
林笙把便签翻个面,在后面添了一行字,又塞回他口袋:
“全国最有钱的外卖员先生,也请记得给自己五星好评。——林笙”
李朝阳低头,看着那行娟秀的小字,眼眶被晚霞映得通红。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揽住她,像揽住整个世界的方向盘。
回家路上,出租车广播里播着财经新闻:
“……村达科技创始人李朝阳,以个人名义再向公益基金注资十亿元,仍坚持日常送单……”
司机从后视镜瞄他一眼,又瞄一眼,欲言又止。
林笙捂嘴偷笑,手指在他掌心写了一个字——
“藏”。
李朝阳会意,把头盔往下一拉,冲司机憨憨一笑:“师傅,您认错人了,我就是一送外卖的。”
司机恍然,连声道歉:“我就说嘛,那大佬哪能坐我车。”
林笙笑得靠在他肩上,小声打趣:“全国最有钱的外卖员,连出租车师傅都不认识你。”
李朝阳挠挠她手心,声音低得像夜风:
“不认识才好,
认识的是单,是路,是豆腐脑,
不是钱。”
深夜十二点,李朝阳把林笙哄睡,轻手轻脚起床,去阳台打开记账本。
他在最后一栏写下:
写完,他把今天所有外卖小票一张张抚平,按时间顺序排好,像给一天盖上了邮戳。
手机屏幕亮起,是站点群消息:
“今日单王:李朝阳,30 单,里程 127 公里,无超时,无投诉。”
群里一排大拇指表情。
李朝阳回了一个双手合十的 eoji,又发一句:
“兄弟们,明早四点,路口见,豆浆我请。”
他关掉手机,伸个懒腰,月光落在他的工服上,像给平凡镀了一层银。
凌晨零点三十八分,李朝阳终于爬上床。
林笙在梦里翻个身,无意识地伸手找他。
他握住那只手,贴在胸口,轻声像自言自语:
“全国最有钱的外卖员,
今天也按时把最后一单——
把自己,
送到了家里。”
窗外,电动车的充电灯悄悄由红转绿,
像给这句独白,
点了一个小小的五星好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