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半,市立医院 8 号楼肺科走廊比白天更亮——灯管冷白,地砖反光,消毒水味像冰碴子往鼻子里钻。李朝阳把电动车头盔倒扣在塑料椅上,自己蹲在椅子里,手机亮着外卖 app 的“听单”界面,眼睛却盯着手术室门顶那排红字:“手术中”。
父亲在里面。
他低头想给自己点一根烟,才发现手抖得划不着火。烟没点着,屏幕先亮了——
林笙:“睡了吗?”
李朝阳盯着俩字,突然有点鼻酸。这两个字像温水,浇在已经熬干了的锅上,“呲啦”一声,白汽四冒。
他没回,直接把电话拨过去。
对面秒接,却没人说话,只有轻微的电流声。
“笙姐,”李朝阳嗓子发干,“我……手里就攒了 27 万 4,还差一截。”
林笙“嗯”了一声,像把叹息咽回去,“手术排上了?”
“排上了,先把首期 60 万交齐,后面 20 万放疗押金,再留点周转……”他说得很快,像在背一条差评申诉理由,生怕自己一停就说不下去。
“别怕。”林笙声音低而稳,“我这边有。”
李朝阳笑了一下,比哭都难看,“你那纪录片不是还没卖出去吗?别唬我。”
林笙没接话,只问:“叔叔出来以后,想吃啥?我提前订。”
“他啊……”李朝阳靠着墙,后脑勺冰凉,“就想吃我妈包的韭菜盒子,可我妈走了十年了。”
电话挂断,屏幕暗下去。走廊尽头清洁工推着拖布“呲——呲——”,像替他把憋在胸口的那口气拖平。
同一时间,城市另一头,星光天地 27 层,纪录片后期机房。
林笙把耳机摘下来,太阳穴被耳夹勒得生疼。面前的 4k 大屏上,正是《朝阳之路》最后一版调色:李朝阳扑进国境线那一帧,河水溅起的光像碎裂的镜子。
剪辑师阿斌伸懒腰:“笙姐,再不改我就得收加班费了啊!版权方那边到底定没定?”
“定了。”林笙点开邮箱,把一份刚收到的合同拖进附件,手指停在发送键上——
买方:北京某头部短视频平台
金额:人民币 120 万元整
条款:一次性买断,含五年全球独播、二次改编权。
她深吸一口气,把合同发出去,然后打开网银,新建转账。
开户行:中国工商银行鲁新市分行高鑫新区支行
用途:空白
她把用途栏里原本打的“纪录片分成”删掉,重新输入两个字:借款。
可盯着“借款”两秒,又删了——借钱要还,他那个性子,骨折都不肯歇工,肯定连夜跑单攒钱还她。
输完验证码,指纹按在 ho 键上,“滴——”一声,120 万像一条安静的小河,悄悄流走。
阿斌凑过来:“笙姐,发奖金吗?笑得这么开心。”
林笙合上电脑:“走,撸串去,我请。”
手术室外。
“叮——”
李朝阳手机震了一下,短信弹窗:
【工商银行】您尾号 1419 卡 11 月 3 日 01:47 收入(跨行实时)1,200,00000 元,余额 1,274,35236 元。
他愣了五秒,把数字一个个数:个、十、百……百万。
然后几乎是跳着把电话拨回去。
林笙没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李朝阳微信语音过去:“林笙!你疯了?!一百二十万,你当我傻子?”
对面终于回了一条文字:
——“先救叔叔,其他的,算我投资你下辈子。”
他盯着那行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拳砸在墙上,指关节瞬间破皮,血珠渗出来,却感觉不到疼。
手术室灯灭。
门推开,医生摘下口罩笑:“病灶切得很干净,老爷子的肺比预想中好。”
李朝阳那一刻才哭出来,眼泪混着鼻血,一袖子擦得满脸花。
第二天下午,住院部 12 床。
阳光透过纱帘,把父亲鬓角的白发照得像撒了一把盐。老人还没过麻醉,嘴角往下耷拉,呼吸却稳。
李朝阳坐在小马扎上,给父亲剪指甲——那双手曾经把他举过头顶,如今瘦得青筋暴起。
他小声念叨:“爸,钱凑齐了,你别怕。不是抢的,是……林笙给的。”
说到“林笙”俩字,他停住,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一百二十万,对纪录片创作者来说,几乎是全部利润。
病房的电视正播娱乐新闻,主持人脆生生地说:“……据可靠消息,青年导演林笙新作《朝阳之路》以百万级版权费售出,创下近年来同类题材最高价……”
李朝阳抬头,屏幕里闪过林笙在大学礼堂演讲的画面,她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清瘦得像一柄收拢的伞。
他忽然明白:她卖的是片子,更是把他“卖”给了世界;而世界给她的第一笔回款,她连口袋都没焐热,就全塞给了他。
晚上九点,李朝阳回到出租屋。
他把电动车电池拎上来,插上充电器,黄灯“哒哒”闪。
电脑还开着,屏保是林笙去年在边境河对岸给他拍的那张——他浑身湿透,举着身份证朝国土笑。
李朝阳打开 word,新建文档,标题打了一行字:
“借款协议”
写到第二行,他就卡住了——怎么写?利息多少?多久还?如果还不上,是不是得把自己后半生赔给她?
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发热:原来人穷到一定程度,连“欠”都欠得小心翼翼。
最终他把文档关掉,打开网银,给林笙转回去 20 万。
备注:先还一点,剩下的我慢慢跑。
十分钟后,林笙微信发来一张截图:收款 20 万,附言“先还一点”。
林笙:???
李朝阳:我得留点尊严。
林笙:那留 100 万尊严够不够?
李朝阳:……
林笙:听话,别闹。你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尊严,最缺的是 sleep。
李朝阳:睡不着,一闭眼就听见我爸咳嗽。
林笙:那去跑单,跑到困为止。今晚风大,穿外套。
李朝阳:嗯。
林笙:还有——不许再转回来,再转我就公开求婚。
李朝阳手指停在屏幕上,心脏突然漏跳一拍。
他回了一个“收到”,戴上头盔,关灯下楼。
深夜十一点半,城市开始下雨。
李朝阳穿着林笙去年送的荧光黄雨衣,在软件上点了“上线”。
系统提示音“滴——”像发令枪。
他盯着那四个字,眼眶又热了——这是他们在园区自救时的暗号。
顾客是个女生,电话里声音轻快:“师傅,能快点吗?我男朋友刚做完阑尾手术,想喝口热汤。”
李朝阳“嗯”了一声,挂掉电话,把电动车拧到 50 迈。
雨丝像细针,迎面扎在脸上,他却觉得心里有一团火:
那 120 万不是钱,是一条命,是父亲的肺,是他自己的脊梁,也是林笙把整个世界向他递过来的那只手。
他不能退,也不能停。
凌晨两点,雨停了。
李朝阳送完最后一单,回到小区。
电梯坏了,他爬 11 层,脚步却轻。
推开门,屋里亮着一盏小台灯——
林笙坐在书桌前,电脑蓝光映得她轮廓毛茸茸。
她回头,冲他笑:“跑了几单?”
“31。”
“能挣多少?”
“不到三百。”
“那得跑 400 个晚上才能还我。”
李朝阳把头盔放桌上,走到她面前,蹲下,额头抵着她膝盖,声音闷在布料里:“林笙,我欠你一条命。”
林笙揉了揉他湿漉漉的头发:“那就用一辈子还,利息每天一个五星好评。”
他抬头,看见她眼底有血丝,却亮得像把整条银河都塞进去。
那一刻,他忽然懂了:
所谓 120 万,不过是她先把光借给他,让他照亮眼前的黑;而他要做的,是把这点光,一点点散成满天星,照更多的人。
第二天清晨,李朝阳给父亲办转院。
收费窗口,他把银行卡递进去,输入密码。
打印机“吱吱”吐出票据:预缴 80 万元,余额 374,35236 元。
他收好回执,走到住院部门口,阳光正好。
掏出手机,给林笙发了一张照片:
医院草坪上,父亲坐在轮椅,鼻插氧气管,却冲镜头竖起大拇指。
李朝阳:“余额 37 万,还能给你买串冰糖葫芦。”
林笙秒回:“我要山楂夹糯米,跑单顺路带一根。”
李朝阳笑,抬头看天,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带着初冬的冷,却满是糖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戴上头盔,拧动电门。
电动车“嗖”地蹿出去,像一条重新落回水里的鱼。
后视镜里,医院大楼渐渐缩小,父亲病房的窗户反射着阳光,像一块小小的金币。
李朝阳知道,那枚金币的背面,刻着一行字——
“世界以痛吻我,我仍送它五星好评。”
而此刻,他要把这句话,送给下一位顾客,送给下一位在雨夜里等一口热汤的人。
也送给那个把 120 万偷偷塞给他、却连借条都不肯要的女孩。
风掠过耳廓,他轻轻按下手机语音键,对着空气说:
“林笙,糖葫芦马上到,记得给好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