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二十,李朝阳把最后一份黄焖鸡米饭送上 7 楼,转身时脚步发飘。
今天他跑了 63 单,刷新个人纪录,可膝盖的伤口还在渗液,每走一步都像有砂纸在骨头缝里来回锉。
电梯里,他摘下头盔,用袖口擦了擦汗,一股馊味立刻窜进鼻腔——那是白天暴雨后没来得及换的干汗,混着外卖箱里的菜汤,发酵了十个小时,酸得呛眼。
手机震了一下,系统提示音在密闭轿厢里格外清脆:
“今日已完成 63 单,超越全国 98 骑手,获得‘单王候选人’徽章,继续加油!”
李朝阳咧嘴,笑得有点苦。
徽章不能换钱,却能换流量——最近平台搞了个“王者榜”,上榜的人会被优先派单,等于变相加薪。
他需要钱,父亲下个月的靶向药要 4300,幼儿园学费也催了,林笙的研究生课题还要买一台二手相机。
“再拼两百单,大概就能凑够。”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眼皮却直打架。
一楼到了,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的潮热。
他把头盔重新扣上,走出单元门,习惯性点开“收工”按钮。
屏幕却突然卡了一下,跳出一条从未见过的弹窗:
——每完成 1 单,即可获得 1 积分,满 9999 积分可抽取最高 1 亿元现金锦鲤大奖!
弹窗中央,一个七彩转盘在缓缓旋转,像雨后挂在天边的那道彩虹被谁剪下来,塞进了手机。
李朝阳愣了半秒,第一反应是“平台又搞什么割韭菜活动”。
页面跳转,出现一张灰底二维码,下方小字密密麻麻:
“本活动为内部灰度测试,仅对信用分 95 以上骑手开放,中奖率 00001,最终解释权归 x 科技所有。”
“x 科技”三个字他听过——平台母公司,去年在美国上市,市值千亿。
李朝阳的信用分刚好 95,是那 00001 门槛的最低一档。
他自嘲地笑了笑:“行,那就抽着玩,反正不要钱。”
他点了“扫码”,手机镜头对准屏幕,二维码识别成功,页面再次跳转:
【恭喜您已成功报名!当前积分:0】
【是否立即开启‘打赏模式’?每获得顾客一次 5 星好评,可额外获赠 1 积分。】
下方有两个按钮:
a 立即开启(推荐)
b 稍后决定
李朝阳选了 a。
页面瞬间变黑,出现一行白色小字:
“打赏模式已开启,祝您早日锦鲤加身。”
两秒后,系统自动退回接单页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挠挠头,把这事当成疲劳后的幻觉,跨上车,往出租屋骑。
夜已深,主干道上车流稀少,红绿灯进入黄闪模式。
他习惯走一条小路,穿过一片待拆迁的城中村,可以省 8 分钟。
小巷没有路灯,全靠电动车大灯照亮,光柱里飘着飞虫和细尘,像下了一场无声的雪。
快到出口时,车前突然蹿出一条黑影,李朝阳猛地刹车,整个人差点飞出去。
定睛一看,是只瘸腿的土狗,瘦得肋骨排排凸,嘴里叼着一只外卖袋,袋子上印着熟悉的 logo。
“喂,那是我同行兄弟的饭!”
他下车去追,土狗却钻进半扇破铁门,消失不见。
铁门上方,一块褪色的广告牌垂下来,借着车灯,他看见上面用红漆喷着一行字:
“扫码改变命运,一亿近在咫尺。”
下方,赫然贴着一张二维码,图案与手机里的“五星抽奖”一模一样。
李朝阳心头“咯噔”一下,伸手去摸,二维码是刚贴上去的,漆还未干,手指一碰,染了一片猩红。
他下意识掏手机,对准广告上的码,再次扫描。
页面跳转:
【检测到线下隐藏入口,积分翻倍!当前积分:2】
【提示:集齐 7 张隐藏二维码,可提前解锁‘锦鲤池’,中奖率提升至 0001】
李朝阳四下张望,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塑料袋在地面摩擦,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有人在暗处窃笑。
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拧动电门,逃也似的离开了现场。
回到出租屋,是间 18 平米的隔断,厨房和卫生间挤在一起,转身就能撞到门框。
他轻手轻脚脱衣服,生怕吵醒隔壁的程序员——那哥们凌晨三点才睡,作息比蝙蝠还阴间。
李朝阳把外卖箱轻轻放在地上,打开盖子,准备把今天剩下的备用炒粉当宵夜。
就在掀开盒盖的一刹那,他整个人僵住了:
盒盖内侧,用透明胶带粘着一张扑克牌大小的卡片,背面是熟悉的七彩转盘。
——又一张隐藏二维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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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确信,早上出门时,这张卡片绝对不存在。
谁放进来的?
是老周?是顾客?还是……
他想起那条瘸腿土狗,想起广告牌上未干的漆,想起手机页面那句“祝您早日锦鲤加身”。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脚底爬上来。
他撕开胶带,扫码。
屏幕下方出现一行灰色小字:
“距离锦鲤大奖,还差 9995 积分。”
9995,相当于 9995 个五星好评。
李朝阳目前日均 60 单,好评率 98,理论上需要 170 天。
可活动页面并未写明截止日期。
“万一是长期活动呢?万一……真的中了呢?”
他自嘲地摇摇头,把卡片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可不到两秒,他又弯腰捡回来,摊平,压在外卖箱夹层最底部。
“就当收集贴纸了。”他对自己说。
第二天中午,他出第一单,顾客是个戴眼镜的女生,住在创意园 loft。
李朝阳递上餐,习惯性鞠躬:“祝您用餐愉快,麻烦给个五星好评。”
女生接过炒粉,却没关门,而是盯着他头盔,忽然笑了:“小哥,你也在玩‘五星抽奖’?”
李朝阳一愣。
女生指了指他胸前——平台统一配发的工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拇指大的贴纸,正是七彩转盘 logo。
“我昨天也扫到码了,”女生压低声音,“不过我的是顾客入口,每打赏骑手 1 元,可获得 1 积分,上限 1000。”
她眨眨眼,“我试了下,打赏了 10 块,今天真的抽到 50 元红包,可提现。”
李朝阳心头一跳。
女生继续道:“但我劝你小心,我闺蜜昨晚抽到 200 块,高兴得发朋友圈,结果半夜账号被异地登录,红包被转走,还背上了 3000 元网贷。”
“她已报警,可平台客服说活动是‘第三方合作’,与本公司无关。”
李朝阳后背渗出冷汗。
女生递给他一瓶冰镇可乐:“总之,祝你好运,也祝我好运。”
门关,可乐瓶壁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像一场局部降雨。
下午三点,他收到一条站内短信:
【恭喜!您已获得顾客“可乐妹妹”,当前积分:14】
【隐藏任务触发:收到异性顾客打赏 10 次以上,可额外获得 100 积分】
李朝阳盯着屏幕,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活动像一条色彩斑斓的蛇,正顺着他的脚踝,悄无声息地往上爬。
傍晚,他照例去老周店里取餐。
老周递给他一份椒麻鸡,神秘兮兮地压低嗓门:“朝阳,你听说没?昨晚北城有个骑手中奖了,300 万,现金,直接提走!”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小姨子的同学在现场,人家公司派人开着劳斯莱斯送支票,拍照发群里了。”
老周掏出手机,翻出照片——
夜幕下,霓虹灯打出“x科技”logo,一个戴小丑面具的男人捧着巨型支票,旁边站着穿高开叉礼服的模特,背景是一排闪烁的跑马灯。
支票金额:3,000,00000
李朝阳放大图片,发现小丑面具的额头,印着小小的七彩转盘。
“这活动……到底图什么?”他喃喃。
老周耸肩:“图流量呗,听说x科技准备进军外卖金融,这是拉新手段,咱们骑手就是活广告。”
他拍拍李朝阳肩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反正你又没损失,对吧?”
夜里十一点,李朝阳回到出租屋。
隔壁程序员破天荒没加班,正窝在客厅打 switch,听见开门声,探头出来:“哥们,借你热点用下,我网断了。”
“行。”李朝阳掏出手机,解锁,页面还停在“五星抽奖”积分墙。
程序员瞥一眼,眼睛瞬间直了:“我靠,你也玩这个?”
“你知道?”
“何止知道!”程序员冲进屋,抱出一台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敲了一堆代码,屏幕上跳出一张拓扑图。
“我研究好几天了,这活动表面看是裂变营销,背后水深得能淹死人。”
他指着图上一处节点:“用户扫码后,会被强制安装一个根证书,平台能远程读取手机相册、短信、甚至人脸。”
“换句话说,你在他们面前,等于裸奔。”
李朝阳头皮发麻。
程序员继续道:“更离谱的是,中奖的骑手账户,会被诱导开通‘骑手贷’,年化利率 35,一旦逾期,就自动扣信用分,降派单优先级,永远翻不了身。”
“那……那怎么办?”
程序员推了推眼镜:“卸载app没用,根证书已经植入系统,唯一办法是刷机,或者——”
他压低声音,“找到幕后服务器,把用户数据偷出来,卖给黑产,换一笔钱,然后金盆洗手。”
李朝阳愣住:“那不是违法吗?”
程序员耸肩:“法不责众,况且,你以为他们在守法?”
客厅里陷入沉默,只有switch游戏暂停界面,蘑菇一蹦一跳,像在嘲笑两个走投无路的人。
半夜,李朝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积分墙在黑暗里发出幽蓝的光:
【当前积分:87】
【距离锦鲤大奖,还差 9912 积分】
他盯着数字,忽然觉得那不是积分,是一根根白骨,垒成通往天堂的阶梯,也是通往深渊的滑梯。
窗外,一只野猫“喵呜”一声,凄厉悠长。
他翻身坐起,从外卖箱夹层掏出那两张卡片,走到阳台,点燃打火机。
火苗舔上纸背,七彩转盘扭曲、卷曲,化成灰烬,被夜风一吹,散成无数细小的火星,像一场微型烟花。
他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看不见的枷锁。
可就在转身回屋的一刹那,手机“叮”地响了——
【检测到用户销毁任务道具,触发惩罚机制:扣除 50 积分】
【当前积分:37】
【提示:积分不可为负,请尽快补足,否则将被降级,派单优先级-50】
李朝阳僵在原地,后背渗出层层冷汗。
夜风拂过,灰烬里,一张未被烧尽的碎片正静静躺着,残余的二维码在月光下,像只幽深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远处,天边的云层被城市的霓虹映得发红,像一条巨大的伤口,正在缓缓渗血。
李朝阳蹲下来,用拇指碾碎那截碎片,纸灰沾在指纹里,像一道细小的刺青。
夜风一吹,灰烬贴着阳台栏杆飘出去,落在楼下防盗网的铁皮瓦上,发出极轻的“嗒”声,像谁偷偷扣动了扳机。
手机又震,屏幕亮得刺眼。
【补分任务:请于明日 12:00 前完成 5 个五星好评,否则派单权降级 50】
【倒计时 11:59:45】
数字每跳一次,他的太阳穴就跟着抽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从扫码的那一刻起,自己不再是“骑手”,而是被系统圈养的“数据牲口”。
他冲进屋,把程序员隔壁的门拍得山响。
“喂,兄弟,借你电脑,我得刷机!”
程序员顶着鸡窝头,眯着眼看他:“大半夜的,你确定?刷完机所有数据清空,你明天怎么接单?”
李朝阳噎住,像被人掐了脖子。
没有 app,就没有派单;没有派单,就没有钱;没有钱,父亲的药、林笙的学费、房东的押金,全得崩盘。
程序员叹气,递给他一瓶罐装咖啡:“先别冲动,我有个折中办法。”
他打开抽屉,掏出一部旧款安卓机,屏幕裂得像蜘蛛网。
“这是我做测试用的,root 过,权限全开。你把骑手 app 装这里面,只跑单,不扫码,不抽奖,让它以为你还是活跃用户,但别给它真数据。”
“那积分呢?”
李朝阳像抓住救命稻草,双手接过手机,掌心全是汗。
凌晨三点,屋里只剩键盘噼啪。
脚本跑通,旧机屏幕亮起熟悉的骑手首页,地图上的小蓝点稳稳停在出租屋。
程序员把一根数据线递给他,语气疲惫:“记住,以后出门带两部手机。一部跑单,一部生活,别让它们串号。”
“谢了,兄弟,欠你一人情。”
“别谢,”程序员伸个懒腰,“我也只是想知道,他们到底能玩多大。”
李朝阳回到阳台,天边的红云已经散了,露出黎明前最黑的那半小时。
他点燃最后一根烟,火光在指间明灭,像颗不肯坠落的星。
烟灰飘下去,落在楼下那层铁皮瓦上,和纸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他深吸一口,尼古丁辣得喉咙发苦,却让他莫名安心。
“行,那就陪你们玩到底。”
他把烟头按灭在栏杆,铁皮发出轻微的“滋”声,像给黑夜烫了个疤。
远处,第一辆早班公交驶过空荡的街道,车灯扫过阳台,在他背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影子里的七彩转盘,正无声地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