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零四分,旧城区最后一盏霓虹灯“啪”地闪了两下,像被谁掐住脖子的萤火虫,彻底咽气。
李朝阳把电动车停在“老国营粉店”门口,屁股还没离座,雨就下来了。不是那种循序渐进的毛毛雨,是有人从天上直接泼洗脚水的架势。雨点砸在柏油路上,炸起一股腥热的尘灰,混着夜宵摊剩下的螺蛳粉汤味,像给空气刷了一层辣油。
“朝阳,73 号单,翡翠华庭 b 座 2901,三份炒粉加辣,让放门口,别按门铃,备注有字。”
店长老周把外卖袋递出来,顺手往他怀里塞了一瓶矿泉水。瓶身沾着冰箱里的冷凝水,一贴胸,李朝阳打了个哆嗦,人清醒了一半。
“又是我?这单导航显示十七公里,跨半个城,配送费才七块五。”
“爱送不送,不送我就派给王兴那小子,人家正愁没单。”
李朝阳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被烟熏黄的虎牙,左手勾过外卖袋,右手拧开瓶盖,仰脖灌了半口,冰得牙根发酸。
“送!谁跟钱过不去。”
他抬腿跨上车,屁股一沉,减震“吱呀”一声,像老人翻了个身。
这辆台铃 72v 长跑王陪他跑了 38 000 公里,前轮花纹磨得比秃顶还亮,后轮补过三次胎,补胎师傅上次说“再扎钉子就直接换吧”,他笑着说“再撑撑,等我中彩票”。
此刻,彩票还没中,钉子先来了。
出巷子上滨江大道,整条路像一条被雨水泡胀的皮带,黑得发亮。
李朝阳把车速提到 55,雨披下摆“哗啦啦”打在小腿,像有人拿鞭子抽。
耳机里传来系统机械女声:
“您有新的订单即将超时,请及时处理。”
他低头扫一眼手机——03:58,距离送达倒计时还有 12 分钟,导航显示 65 公里。
“来得及。”
他咬咬牙,右手把电门拧到底,车速表指针晃到 60,整车开始飘。
雨幕里突然闪过一道白影,像谁在黑布上划了一刀,接着“轰”一声雷,炸得耳膜发疼。
就在雷声压下来的同一秒,车身猛地一歪,像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
“砰——哧——”
前轮发出漏气特有的呻吟,车把瞬间变成一条活泥鳅,左右乱扭。
李朝阳本能地双脚拖地,鞋底在湿滑地面犁出两道黑印,膝盖磕在柏油上,火烧一样疼。
电动车斜斜地撞向路边护栏,“咣”一声,后视镜碎成两瓣,外卖箱盖子飞起,炒粉汤洒了一地,红油被雨水冲成一条扭曲的小蛇,蜿蜒进下水道。
“操!”
他跪在雨里,先看的不是膝盖,而是外卖箱。
三份炒粉,全废了。
塑料餐盒盖被车轮碾过,炒粉碎成一段段,像被搅碎的木屑,辣椒末浮在水面,漂着一层刺眼的红。
李朝阳愣了两秒,伸手去捡,指尖被餐盒裂口划破,血珠渗出来,瞬间被雨水稀释成淡粉色。
疼,这会才钻心地疼。
膝盖磨破巴掌大一块皮,肉里嵌着黑砂,像撒了一把芝麻。
他抬头看天,雨点密密麻麻,像无数根银针,专往伤口扎。
耳机里倒计时还在跳:00:08:45。
他咬牙把车推到辅路树下,借路灯光检查。
前轮气门芯旁边,一根生锈的钉子,拇指长,钉帽印着“gb”,国家标准,扎得结结实实。
工具箱在座椅底下,他摸出扳手、打气筒、冷补胶。
雨太大,冷补胶刚撕开包装就被水冲走,他骂了句“靠”,把内胎整条扯出来,塞进雨衣里,用身体挡雨。
补胎流程他熟得能背圆周率:
打磨、涂胶、贴补丁、压合、打气。
可雨像瓢泼,胶面一露就湿,补丁贴上去打滑,手指冻得通红,关节僵硬得像冻鸡腿。
三分钟过去,补丁报废。
他喘口气,把内胎重新塞回轮胎,硬打满气,心里默念:
“撑到小区门口就行,到那儿再想办法。”
电动车再次上路,一瘸一拐,像醉汉。
速度提不上 30,水坑一个接一个,溅起的泥水灌进鞋帮,袜子沉得能拧出半碗汤。
导航女声依旧温柔:
“您已偏航,正在重新规划路线。”
“偏你大爷。”
他抬手抹脸,雨水混着汗水流进嘴角,咸得发苦。
04:06,翡翠华庭门口。
保安亭亮着昏黄灯泡,年轻保安缩在屋里打游戏,听见“滴滴”车铃,抬头瞥一眼,又低下头。
李朝阳推车进闸机,前轮“咔哒”一声,彻底瘪了。
“师傅,帮忙抬一下,车坏了。”
保安皱眉:“外卖不能进电梯,放门口架子。”
“超时要扣钱,我这一单才七块五。”
“制度就是制度,我也没办法。”
李朝阳深吸一口气,把外卖袋抱在怀里,车锁在树下,一瘸一拐冲进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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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 座 2901,电梯 29 层,运行 43 秒。
他盯电梯按钮,像盯彩票开奖。
电梯门合拢那一刻,他忽然想起梦里中过一个亿——
如果那是真的,该多好。
至少不用在凌晨四点,为七块五爬 29 层。
29 楼走廊静得吓人,感应灯一盏接一盏亮。
李朝阳把外卖放地上,先拍照——平台要求“商品+门牌”同框。
刚按下快门,门“咔哒”开了。
一个穿黑色真丝睡衣的女人,头发乱成一团鸟窝,黑眼圈深得像用墨笔描过。
她低头看外卖袋,又看李朝阳,眉头皱成“川”字。
“怎么才到?我备注别按门铃,你按了?”
“姐,我没按,是拍照闪光灯。”
“超时 11 分钟,粉都坨了吧?”
女人蹲身打开餐盒,炒粉已经凉透,红油凝成一块块白色猪油。
“这还能吃?退单!”
李朝阳心口一紧,退单意味着扣 50,七块五变三块七,还要倒贴三份粉钱。
“姐,真不好意思,路上爆胎,我给您再订一份,钱我出,别退单行不?”
“我饿过劲儿了,还吃什么?必须退!”
女人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哒哒哒”一通操作。
系统提示音几乎同时响起:
“订单已申请退款,原因:配送超时,餐品破损。”
李朝阳站在走廊,脚底湿袜子“咕叽”一声,像踩碎了一只青蛙。
他张张嘴,想说点什么,女人“砰”地关上门,震得楼道灯全灭。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拿锤子钉棺材。
电梯下到一楼,他走出门,雨停了。
天边泛起蟹壳青,路灯一盏盏熄灭,像谢幕的掌声。
保安亭里,年轻保安已经睡着,手机游戏里角色还在自动打怪。
李朝阳推车出小区,前轮彻底报废,钢圈碾在地面,“嚓啦嚓啦”冒火星。
他走到路边,坐在马路牙子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
打火机“咔嗒”一声,火苗窜起,照亮他通红的眼睛。
第一口烟呛得咳嗽,咳得胸口生疼,像有人拿锉刀刮肋骨。
手机震动,平台推送:
“您收到一条新的差评,理由:服务态度差,餐品损毁,配送严重超时。”
信用分:-12
本月绩效:降级
预计收入减少:800 元
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申诉”按钮上,最终没点下去。
申诉需要证据,需要时间,需要运气。
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七点还要给父亲送医院复查,八点半去幼儿园交下月学费,九点去补胎店买新胎。
生活像一条流水线,差评只是其中一个铆钉,他得继续往前滚。
烟头碾灭在脚边,李朝阳站起身,把外卖箱摘下来,抱在怀里。
箱底还残留一层红油,像一幅抽象画,颜色刺眼。
他伸手擦了擦,越擦越花,最后笑了。
“算了,回家洗。”
天边露出第一缕阳光,照在他脸上,雨水蒸发,冒出一层白雾。
李朝阳一瘸一拐推着车,背影被拉得很长,像一条不肯折断的绳子,系着整座城市尚未苏醒的胃。
此刻,没人知道,这个浑身泥水、膝盖流血的外卖小哥,会在未来某一天,真的中了一个亿,又被命运扔进更深的坑,再爬出来,成为这座城最富有的“隐形人”。
但此刻,他只是想着:
“得在七点前赶到医院,别让我爹等。”
电动车后轮“咔啦”一声,好像回应,又像叹息。
城市的第一辆洒水车从街角转过来,水柱扬起彩虹,短暂又虚幻。
李朝阳没有回头,他走进光里,像走进一场尚未醒来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