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州,北凉王府。
徐梓安昏迷了整整五天才苏醒,醒来后身体更加虚弱,连坐起来都需要人搀扶。常百草警告,如果再有一次这样的病发,恐怕神仙难救。
但徐梓安静养了三天后,又开始工作了。
“安儿,算娘求你了,好好休息行不行?”吴素红着眼睛,按住儿子想要拿笔的手。
徐梓安摇摇头:“娘,儿躺不住。脑子里有太多事要安排,不写出来,睡不着。”
“那你说,娘帮你写。”
“有些事情,只能儿自己做。”徐梓安坚持。
吴素拗不过他,只能含泪让步,但规定每天最多任务作一个时辰,而且要分两次,每次半时辰。
徐梓安答应了。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重新规划天工坊和神机坊的发展方向。
“鲁师傅,”徐梓安靠在床头,对前来汇报的鲁大年说,“火药的生产必须转移到更隐秘的地方。神机坊那个山谷还是不够安全,离陵州太近,万一出事,会波及百姓。”
鲁大年点头:“世子说得是。那该转移到哪里?”
“去幽州。”徐梓安指向地图上的一个位置,“幽州北部有大片荒山,人迹罕至。在那里新建一座‘雷霆坊’,专门生产火药和爆破设备。神机坊只保留冶炼和武器打造功能。”
“好!小人这就去办。”
“等等。”徐梓安叫住他,“带上学徒。周小山、赵明诚那几个孩子,跟你一起去。他们需要实战锻炼。”
“正因为危险,才要锻炼。”徐梓安道,“北凉的未来不能只靠我们这一代人。他们要尽快成长起来,独当一面。”
鲁大年明白了:“小人懂了。一定把他们带好。”
送走鲁大年,裴南苇来了。
烟雨楼的主体建筑已经完工,正在进行内部装修。裴南苇带来了一份详细的人员名单和培训计划。
“世子,按照您的吩咐,第一批三十六人已经训练完毕。其中十二人精于歌舞,八人擅于烹茶,六人精通琴棋书画,十人专门负责情报收集和分析。”
徐梓安接过名单看了看:“很好。但还不够。烟雨楼要成为北凉的眼睛和耳朵,需要更多的人,更广的网络。”
“民女已经在物色第二批人员。”裴南苇道,“但世子,有件事需要您定夺。”
“说。”
“离阳朝廷在陵州的几个眼线,最近活动频繁。”裴南苇递上一份情报,“他们在打听世子您的病情,还有天工坊、神机坊的情况。要不要……处理掉?”
徐梓安思考片刻,摇头:“不必。让他们打听。”
“为何?”
“因为我们需要他们传回‘正确’的消息。”徐梓安缓缓道,“我的病情,要让他们知道是真的严重,但还没到油尽灯枯的地步。天工坊和神机坊,要让他们看到在运作,但没什么特别的。”
裴南苇明白了:“示敌以弱,又不过分示弱。”
“对。”徐梓安点头,“离阳朝廷现在对北凉的态度很矛盾:既怕我们太强,又怕我们太弱被北莽吞掉。我们要把握好这个度,让他们觉得北凉需要扶持,但又不能扶持到威胁他们的程度。”
“民女明白了。”
裴南苇离开后,李义山来了。
这位北凉首席谋士最近也苍老了不少,眼中带着血丝,显然没少熬夜。
“先生也要注意身体。”徐梓安关切道。
李义山摆摆手:“臣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倒是世子,您真的要这么拼吗?”
“不拼不行。”徐梓安苦笑,“先生,您知道我的情况。时间不多了,能多做一点是一点。”
李义山沉默良久,叹道:“陈将军已经进入峨眉山十天了,还没有消息传回。”
“正常。”徐梓安倒很平静,“九死还魂草若是那么容易找到,就不是传说中的神药了。我相信陈将军。”
“世子似乎对陈将军很有信心?”
“因为他重诺。”徐梓安道,“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这样的人,值得信任。”
正说着,门外传来侍卫通报:“世子,二公子来了。”
徐凤年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小脸上满是汗水:“哥!我学会了一套新剑法!老黄教我的!”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缺了门牙、牵着瘦马的老仆——正是剑九黄。
徐梓安眼睛一亮:“黄老前辈。”
剑九黄嘿嘿一笑,露出漏风的牙齿:“世子客气了。老头子就是个养马的,不是什么前辈。”
徐梓安知道剑九黄在藏拙,也不点破,只是笑道:“凤年能有您教导,是他的福气。”
“二公子天资聪颖,是个练武的好苗子。”剑九黄难得正经地说了一句。
徐凤年爬到床上,凑到大哥身边:“哥,你好些了吗?我给你舞剑看?”
“好啊。”徐梓安笑着点头。
徐凤年跳下床,抽出腰间的小木剑,就在房间里舞了起来。剑招虽然稚嫩,但已经有了几分气象,尤其那股认真劲,让人看了欣慰。
剑九黄在一旁指点:“手腕再沉一点……对,腰发力……步伐要稳……”
一套剑法舞完,徐凤年小脸通红,期待地看着大哥:“怎么样?”
“很好。”徐梓安鼓掌,“不过光会舞剑还不够,还要懂兵法,懂谋略。从明天开始,你每天来我这里一个时辰,我教你。”
“真的?”徐凤年眼睛发亮,“大哥愿意教我?”
“恩。”徐梓安摸摸他的头,“但你要答应大哥,认真学,不许偷懒。”
“我保证!”
剑九黄看着兄弟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忽然道:“世子,老头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前辈请讲。”
“二公子根骨奇佳,是练武的绝世天才。”剑九黄缓缓道,“但他性子跳脱,需要有人引导。您既然要教他谋略,不妨也教他……何为责任,何为担当。”
徐梓安深深看了剑九黄一眼:“前辈放心,我会的。”
剑九黄点点头,拉着徐凤年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徐梓安和李义山。
“先生,”徐梓安忽然道,“我想成立一个‘参谋部’。”
“参谋部?”
“对。”徐梓安解释,“北凉现在打仗,主要靠父王和几位将军的经验。但个人的经验总有局限,我们需要一个专门的机构,研究兵法,分析敌情,制定战略。”
李义山眼睛一亮:“这个想法好!如此一来,北凉的军事决策会更加科学,更加周全。”
“所以想请先生牵头。”徐梓安道,“从军中挑选一批年轻、有文化、有想法的军官,组成参谋班子。您来教他们,带他们。”
“臣责无旁贷。”李义山应下,“不过世子,参谋部需要大量情报支持。”
“烟雨楼会提供。”徐梓安道,“裴南苇那边训练的情报分析人员,可以分一部分到参谋部。军事情报和民间情报结合,才能看清全貌。”
李义山佩服道:“世子思虑周全。这样一来,北凉的军政体系就更加完善了。”
“还差得远。”徐梓安看向窗外,“我们只是在打基础。真正的大厦,需要几代人才能建成。”
他的声音很轻,但透着一种深沉的决心。
李义山看着这个病弱的孩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个孩子,明明自己命悬一线,却还在为北凉的未来铺路。
这样的人,若真的天不假年……
那真是天道不公。
世子,”李义山郑重道,“臣会竭尽全力,辅佐您完成大业。哪怕……哪怕最终事与愿违,臣也会将您的理念传承下去。”
徐梓安笑了:“谢谢先生。”
窗外,夏日的蝉鸣聒噪。
但房间里,一种无声的传承,正在悄然进行。
徐梓安在安排后事,但他安排的不是自己的后事,是北凉的后事。
他要确保,即使他真的不在了,北凉这艘大船,也能沿着他设置的航线,继续航行。
这就是他的责任。
也是他这一生,最后的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