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安庄的清晨,薄雾如纱,笼罩着刚刚苏醒的田野。王瑾披着一件寻常的棉布外袍,站在田埂上,看着庄户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劳作。远处,新修的沟渠流水潺潺,灌溉着已经翻耕过的土地。田里冬小麦刚冒出嫩绿的芽,在晨光中舒展着生机。
“王管事,您这么早就起了?”老理事张老汉扛着锄头走过来,脸上带着庄稼人朴实的笑容,“昨儿个您教的堆肥法子,我们几个老家伙试了,那肥堆果然不臭还发热!”
王瑾收回远眺的目光,温和地笑道:“那是发酵得好。等开春用上,地力能增三成。”
这是他从现代带来的基础农业知识——好氧发酵堆肥法。在这时代,农人要么直接用未腐熟的粪肥,要么简单堆沤臭气熏天,效果却不佳。他讲解的堆肥法子,不过是在堆肥时注意翻堆通风、调节碳氮比等简单原理,却已让这些老庄稼汉惊为天人。
回到管事府——如今已改名为“瑾园”的小院,婉儿正在院中晾晒洗净的衣物。见王瑾回来,她放下手中的活计,端来一碗热腾腾的姜枣茶。
“公公,早晨露重,喝些暖身。”婉儿轻声说道,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王瑾接过茶碗,心中泛起暖意。自请辞归隐,他只带了婉儿、赵铁柱和小禄子等寥寥几名亲信来到瑞安庄。皇帝虽准他“带职归乡”,保留司礼监掌印太监的虚衔,但实际上内廷权柄已逐步移交。朝堂上,新帝景和帝提拔了一批年轻官员,其中不少是王瑾当初在科举改革中提拔的寒门子弟。朝局看似平稳过渡,但王瑾清楚,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铁柱呢?”王瑾问。
“赵统领一早就带人巡庄去了。”婉儿答道,“他说最近庄外又有些不寻常的动静,让您出入多小心。”
王瑾点点头,啜饮着温热的姜茶,目光却沉静如水。他知道,自己虽退,但那些仇家未必肯放过他。淑妃之死的真相尚未查明,那些曾经被他打压的势力更不会忘记仇恨。这田园的宁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假象。
午后,王瑾正在书房整理他这些年在农业上的心得笔记——他想将适合大衍朝耕作的技术汇编成册,若有可能,将来推广至全国。忽然,赵铁柱匆匆而入,脸色凝重。
“公公,有客来访。”
“何人?”
“自称是江南来的丝绸商人,姓沈。”赵铁柱压低声音,“但属下看他步履沉稳,指节有茧,绝非普通商贾。而且,他出示的凭证,是北镇抚司的密牌。”
北镇抚司?王瑾眼神一凝。那是皇帝的亲军特务机构,直接听命于天子,负责监察百官、处理隐秘事务。新帝登基后,北镇抚司的权力进一步扩大。这个时候,北镇抚司的人找上门来,绝不会是寻常事。
“带他到偏厅。”王瑾放下笔,整了整衣袍。
偏厅里,所谓的“沈商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扫视四周时带着职业性的警惕。见王瑾进来,他起身行礼,动作干净利落。
“卑职北镇抚司百户沈墨,奉皇命拜见王公公。”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沈百户请坐。”王瑾在主位坐下,神色平静,“皇上派你来,所为何事?”
沈墨并未立即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双手奉上。火漆上盖的是北镇抚司指挥使的私印,但王瑾知道,这必然是皇帝授意。
拆开信,纸上只有短短数行字,却是景和帝的亲笔:
“王卿:江南盐政弊案深查,牵扯数名致仕老臣及地方大族,其中或有淑妃旧事线索。朕不便明动,望卿暗中查访。另,近日朝中有人议卿‘归隐养望,其心难测’,朕虽不信,然风波未平,卿宜自谨。密旨一道,见沈墨即如见朕。”
王瑾放下信纸,心中波澜起伏。淑妃旧事!这么多年,他从未放弃追查淑妃猝死的真相。当年淑妃心悸病逝,看似自然,但王瑾始终觉得蹊跷。淑妃虽有心疾,但一直服药调理,病情稳定。那段时间,正是皇后一党与淑妃势力争斗最激烈之时。他怀疑过皇后,怀疑过当时得宠的容妃,甚至怀疑过某些与淑妃家族有仇的士族,但始终没有确凿证据。
如今新帝登基,重启调查,是真心想查明真相,还是借此敲打某些势力?抑或是测试他王瑾是否真的甘心归隐,不再过问朝政?
“皇上要老奴怎么做?”王瑾看向沈墨。
沈墨从怀中又取出一份卷宗,摊开在桌上。那是一份名单和关系图,密密麻麻标注着人名、职务、关联。
“江南盐政,自先帝朝便弊端丛生。新皇登基后,派钦差彻查,已查出盐引私售、官盐掺假、税银截留等多项罪证。”沈墨指着图表,“关键人物是原两淮盐运使郑廉,此人已于三个月前‘暴病身亡’。但在他死前,我们的人截获了他寄往京城的一封密信,信中提及‘淑妃旧案,可作交易’。”
!王瑾瞳孔微缩:“信呢?”
“信已被销毁,但截获的弟兄记下了内容。”沈墨道,“郑廉在信中称,他知道淑妃之死的部分真相,愿意以此换取对他家人的宽恕。收信人是已故陈尚书的一位门生,现任吏部右侍郎的周文远。”
周文远!王瑾记得此人。陈延敬倒台时,周文远还是个小官,因与陈关系不深得以幸免,后来依附皇后一党,官运亨通。若淑妃之死与陈延敬余党有关,那一切都说得通了——淑妃当年支持皇帝打压外戚权臣,与陈延敬一党是死敌。
“周文远现在何处?”
“仍在吏部任职,表面上与新帝提拔的寒门官员关系尚可,实则暗中串联旧党,对新政多有抵触。”沈墨道,“皇上本欲动他,但周文远在士林中颇有清名,且未有确凿罪证。此次盐案,我们查到周文远的妻弟参与私盐贩卖,但证据链尚未完整。”
王瑾沉默片刻,缓缓道:“皇上是要老奴去江南,查盐案,寻线索,最终扳倒周文远?”
“皇上说,此事唯有公公能办。”沈墨躬身道,“公公熟悉朝堂脉络,又与淑妃娘娘有旧,查案最为合适。且公公如今‘归隐’,行动反而方便。北镇抚司在江南的人手,尽听公公调遣。”
王瑾走到窗前,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树叶已落尽,枝干嶙峋地指向灰白的天空。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彻底离开那个漩涡,安心在这田园中度过余生。但淑妃的仇未报,新帝的密旨已至,他真的有选择吗?
“老奴需要时间准备。”王瑾转身,眼中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三日后出发。沈百户,将江南所有相关卷宗,以及北镇抚司在当地的暗桩名单,全部送来。”
“是!”沈墨领命,悄然退下。
赵铁柱待沈墨走后,才低声道:“公公,这会不会是陷阱?皇上刚登基,就要您去办如此凶险之事”
“是陷阱,也是机会。”王瑾淡淡道,“皇上在试探我,也在用我。若此事办成,既可报淑妃之仇,也能让皇上看到我的‘忠诚’与‘用处’,我在瑞安庄的日子才能真正安稳。若办不成”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赵铁柱明白。若办不成,王瑾很可能“意外”死在江南,那些想让他死的人会拍手称快,新帝也能少一个潜在的威胁。这趟江南之行,是机遇,更是刀山火海。
“属下随您同去!”赵铁柱斩钉截铁。
“不,你和瑾卫主力要留在瑞安庄。”王瑾摇头,“我走之后,必有人会趁虚而入,对庄子不利。你们要守好这里,守好婉儿和小禄子。这是我最后的根基,不能有失。”
“可是公公您孤身赴险”
“谁说我孤身?”王瑾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北镇抚司的人,不就是现成的帮手么?而且,我会带上几个最机灵的瑾卫,扮作随从。此事要秘密进行,不宜大张旗鼓。”
当夜,王瑾在书房中待到深夜。他仔细研读了沈墨送来的卷宗,将江南盐案的关键人物、关系网络一一记在心中。同时,他也开始筹划瑞安庄的防御——赵铁柱需加强巡逻,庄户青壮要组织训练,粮仓、水源等要害之处必须严防死守。
婉儿端来宵夜时,见王瑾眉宇间的凝重,忍不住问:“公公,又要出远门了吗?”
王瑾看着这个陪伴自己多年的女子,心中升起一丝愧疚。婉儿本已到了出宫的年纪,是他将她带到这偏远的皇庄。如今又要将她置于可能的危险之中。
“婉儿,若我此去不回”王瑾刚开口,就被婉儿打断。
“公公一定会平安归来。”婉儿目光坚定,“奴婢会守着瑾园,等您回来。就像当年在宫中,您每次去办差,奴婢都相信您会平安回来一样。”
王瑾心中一暖,拍了拍她的手:“好,等我回来。”
三日后,一队不起眼的商队从瑞安庄出发,向南而行。王瑾扮作收购药材的商人,带着四名扮作伙计的瑾卫,以及北镇抚司安排的向导,踏上了前往江南的旅程。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后的第二天夜里,一队黑衣人悄然接近了瑞安庄。但庄子的防御比他们想象的要严密得多——赵铁柱早已布下明暗哨卡,庄户青壮轮流值守,那些黑衣人刚靠近庄子外围,就被发现。一番短暂的交锋后,黑衣人丢下两具尸体,仓皇退去。
赵铁柱检查尸体,从其中一人身上搜出了一块腰牌——虽然标识已被磨去,但那特殊的材质和工艺,他一眼就认出是京城某位权贵府中死士的凭证。
“果然来了。”赵铁柱冷笑,将腰牌收起,“传令下去,全员戒备!在公公回来之前,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庄子!”
而远在数百里外的官道上,王瑾坐在马车中,闭目养神。江南的腥风血雨,京城的暗箭明枪,淑妃未雪的血仇,新帝莫测的用心这一切,都将在接下来的旅程中,迎来最终的清算。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战了。无论胜负,他都要给这穿越的一生,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