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进的工坊扩建的消息还没传开，要开办免费学堂的事已像长了翅膀，先一步飞到了每个工人的耳朵里。
此时的工坊早已不是当初那间小作坊，经过几轮扩建，厂区连绵成片，青砖瓦房整齐排列，从原料分拣到成品包装，各司其职，井井有条。近千名工人穿梭其中，有挥汗如雨搬运原料的壮汉，有坐在案前细致切割肥皂的妇人，还有手脚麻利给香皂贴标签的少年，机器运转的嗡鸣与人们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听说了吗？李公子要办学堂了！就在工坊西边那间大仓库，收拾出来专门给咱们工人的孩子念书！”
“真的假的？不要钱？”
“千真万确！我今早去领工钱，听账房先生说的，不光不要束修，还管午饭呢！”
消息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休息的空档，工人们聚在一起，三句话不离学堂，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激动。
一个正在给肥皂装箱的中年汉子擦了擦汗，眼里闪著光：“我家狗蛋今年七岁了，整天在泥地里打滚，要是能去学堂认几个字，将来也不至于像我这样，一辈子只能卖力气”
旁边一个缝肥皂包装纸的妇人接话道：“可不是嘛！我家柱子也到了该启蒙的年纪，之前去问过镇上的私塾，光是束修就够我做三个月活计的，哪敢想啊李公子真是活菩萨！”
“说起来，咱们能有今天，全靠李公子。”一个瘸腿的老工匠拄著拐杖叹道，“当初我快饿死的时候，是公子让我来工坊看门，如今还能让我那苦命的孙子去念书这恩情，这辈子都还不清啊！”
工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话语里满是感激。这个时代的人，谁不知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可对底层百姓来说，读书是遥不可及的奢望。别说请先生、进私塾，就连买一本启蒙的《三字经》，都够一家人省吃俭用半个月。李进办的这所免费学堂，无疑是给了他们的孩子一个“跳龙门”的机会。
报名的消息一出，不到两天，就有两百多个孩子报了名。李进让人在工坊门口摆了张长桌，登记姓名、年龄时，看着那些牵着孩子来的父母，个个脸上都带着既忐忑又期待的神情，他心里忽然有些沉甸甸的——这份信任，比任何金银都珍贵。
只是，看着登记册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李进发现了一个问题：两百多个孩子，竟全是男孩。
他问负责登记的账房先生：“没有女娃来报名吗？”
账房先生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公子，哪有女娃念书的道理？咱们这儿的规矩，女娃在家学做针线活就够了，认字有什么用？”
李进默然。他知道这是时代的局限，千百年来的观念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就像他当初提出让妇女来工坊做工时，也引来了不少非议，如今虽被接受，却仍有人觉得“不成体统”。
“罢了。”李进摆摆手，“先这样吧，以后再说。”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能让这些男孩有书读，已是突破，至于女孩总有一天，他会让她们也走进学堂。
接下来的几天，李进和众人忙着筹备开学事宜。那间废弃的仓库被彻底翻新，墙壁刷得雪白，地面铺上了平整的青石板，窗户换上了新的窗纸，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亮堂堂的。工匠们连夜赶制了几十张长条木桌和板凳，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屋里，虽然简陋，却透著一股庄重。
李进将两百多个孩子按年龄分成四个班：最小的五六岁一个班，七八岁一个班，十岁左右一个班，最大的十三四岁一个班。
教书先生的人选也定了下来：文瑾书性子温婉，负责教最小的孩子；苏沐瑶活泼聪慧，带七八岁的班；林盼儿学识扎实，教十岁左右的；凝芙心思细致，管最大的那个班。苏文渊还请来了一位姓周的老秀才，六十多岁，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据说年轻时考过举人，因看不惯官场黑暗才归隐田园，他不具体带班，而是帮着统筹课程，偶尔也给孩子们讲讲经史。
李墨言和魏晓月则当起了武艺老师，每天早上教孩子们半个时辰的拳脚功夫，一来强身健体，二来也能磨练心性。
至于李进自己，被大家打趣著推成了“名誉校长”，不用天天上课，却要负责学堂的大小事宜。
筹备了十几天，一切就绪。开学那天，天刚亮，学堂门口就挤满了人。孩子们穿着家里最体面的衣服，有的还背着母亲连夜缝制的小布包，里面装着粗布缝制的笔袋和石板，一个个睁著好奇的眼睛，东张西望，既兴奋又紧张。他们的父母则站在一旁，反复叮嘱著“要听先生的话”“好好学习”，眼里满是期盼。
辰时三刻，李进走到学堂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幕，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孩子们，都进来吧，我们要上课了。”
孩子们排著歪歪扭扭的队伍走进学堂，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父母们扒在门口、窗边，舍不得离开，想看看孩子第一堂课是什么样子。
李进走上临时搭起的讲台，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稚嫩的脸庞。他们有的穿着打补丁的衣服，有的脸上还带着没洗干净的泥渍，有的怯生生地低着头，有的则好奇地盯着他手里的粉笔但无一例外，他们的眼睛里都闪烁著对知识的渴望。
“我是李进，是这所学堂的校长。”（觉得山长可能有点别扭）李进的声音温和却有力，“今天是我们学堂的第一堂课，由我来给大家上。”
他顿了顿，拿起毛笔，在纸板上写下一个大大的字——
人
“这个字，念‘人’。”李进指著黑板，一字一句地念道，“大家跟我读：人——”
“人——”孩子们参差不齐地跟着念，声音里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
“很好。”李进笑着点头，“现在，我教大家写这个字。”
他握著一支毛笔，放慢速度，一边写一边讲解：“‘人’字很简单，就两笔。一撇，一捺。这一撇，要写得挺直，像人的脊梁；这一捺，要写得舒展，像人的臂膀。两笔相互支撑，才能站稳。”
孩子们都瞪大了眼睛，看着纸板上那个简单却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的字。有的孩子已经忍不住拿起石笔，在石板上歪歪扭扭地画了起来。
“大家试着写写看。”李进说道。
顿时，教室里响起一阵“沙沙”声。孩子们低着头，认真地在石板上练习，小脸上满是专注。有的孩子写得太用力，石笔都断了；有的写得歪歪扭扭，像条小蛇；但没有一个人偷懒，都在努力地模仿著黑板上的那个字。
李进走下讲台，来回巡视著。他看到一个最小的孩子，握著石笔的手都在抖，写出来的“人”字一撇太长，一捺太短，像个要摔倒的小人。他弯下腰，握住孩子的小手，引导着他重新写：“慢慢来，一撇要稳，一捺要撑住对，就是这样。”
孩子抬起头，看着李进，眼里闪过一丝感激，又低下头，认真地练习起来。
等孩子们都写得差不多了，李进回到讲台上，问道：“大家知道‘人’是什么意思吗？”
一个大点的孩子举手道：“我知道！‘人’就是我们！”
“说得对。”李进点头，“我们都是人。但大家知道，人为什么要叫做‘人’吗？”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摇起了头。
李进指著纸板上的字，缓缓道：“你们看这个‘人’字，一撇一捺，相互依靠，相互支撑。这告诉我们，人不是孤立存在的，我们要互相帮助，互相扶持。就像你们在工坊里看到的，父亲母亲们一起干活，才能做出肥皂；就像我们现在，大家一起在学堂里读书，才能进步。”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但更重要的是，‘人’要有脊梁，要站得直，行得正。什么是站得直？就是不偷不抢，不欺负弱小，不撒谎骗人。什么是行得正？就是要孝顺父母，尊敬师长，爱护同伴。”
“你们的父母在工坊里辛苦干活，是为了让你们能吃饱穿暖，能有机会来这里读书。你们来到这里，不光是要学认字，更要学怎么做人。”李进的目光扫过每个孩子的脸，“我希望你们记住，无论将来你们成了什么样的人，做了什么样的事，都要对得起这个‘人’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也许你们现在还不懂，但没关系。”李进的声音又变得温和，“我们会一点一点教你们。从今天起，你们要学的第一个字是‘人’，要懂的第一个道理，也是怎么做人。”
他拿起毛笔，在“人”字下面，又写了两个字：
良心
“这两个字，念‘良心’。”李进念道，“大家跟我读：良心——”
“良心——”孩子们的声音虽然稚嫩，却透著一股认真。
窗外的父母们听到这里，眼眶都红了。他们原本以为，学堂就是教孩子认字算账，将来能找个好营生。却没想到，李公子第一堂课，教的不是知识，而是做人的道理。
那个瘸腿的老工匠抹了把眼泪，哽咽道：“李公子这是把孩子们往正道上引啊”
教室里，李进看着孩子们认真跟读的样子，心里忽然无比踏实。他知道，这一堂课或许不能立刻改变什么，但这颗“人”的种子，这颗“良心”的种子，已经种进了他们心里。
等将来这些种子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或许就能撑起一片不一样的天地。
“好了，这堂课就到这里。”李进放下粉笔，“接下来，大家跟着各自的先生，开始学习吧。”
孩子们站起身，规规矩矩地向李进鞠了一躬，虽然动作笨拙，却充满了敬意。
李进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教室。阳光正好，洒在学堂的屋檐上，反射出温暖的光芒。他看着窗外父母们感激的眼神，听着教室里传来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学堂开课了，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他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但至少，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而这第一步，从一个“人”字开始，从教会孩子们如何做人开始。他觉得，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