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士盘坐在密室之中,面容枯槁如枯木,须发如雪。屋外的香灰早已冷尽,青灯只剩下一点孱弱的光三百年的时间,他敲击了八亿七千六百万次的木鱼,几乎没有一刻停歇。
“咚。”
在他身死的这一刻,他的耳边仿佛同样传来了一道木鱼声,似真似幻。
看不见的波纹,刹那从密室扩散至全城,又扩散至山川江岳,扩散至芸芸众生的心底。
这不仅仅是黄粱世界的众生,更是九州世界以及无数小世界生灵的心中。
那一刹那,无数人心中忽然浮现出一抹极其模糊却又庄严的意识。
旋即,一种名为“认同”的力量自四面八方而来。
这些“认同”贯穿虚空,直接没入到了黄粱世界之中,又不断凝聚,落到了老道士的身体之上。本来他的心跳停滞,最后一丝生命的光辉都已经被吹落。
但随着这些光芒的凝聚,他的身体竟然在缓缓消解,化作了星星点点的光芒,消失在半空中。但同时,那消散的意识也从黑暗之中缓缓苏醒。
那团光之中,逐渐浮现出一个身影,仍旧是老道士的模样,眉目慈祥,身形佝偻,衣袍随风而摆。他空悬在半空之中,目光悠远,仿佛从岁月长河之中踏出。
整个人都充斥着一股不朽和不灭的味道。
“武道六重之境,竟然是这般风景。”
老道士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在虚空之中回荡。
他轻轻向前踏出一步,四周的空间便自动退开,密室的砖瓦仿佛多米诺骨牌一般,自动翻涌成一个门户,他迈步向外走出。
但随着他走出之后,身后的门户便再次合拢起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步入城中,街道上处处都是武神殿与天师道众人在厮杀的场景。
老道士行走在街道之上,他走过之处,周身时空变换。
原本直直挡在他前方的街巷,在肉眼不可察觉的尺度上轻轻偏移一线,坚实的青石路,自己向两侧铺开,使他始终行走在最平静、最宽阔的一道中央。
甚至厮杀的人群,也不自觉地自动分开,等到他走后,才继续厮杀成一团。
但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察觉到他的存在,他就仿佛行走在人间的英灵。
老道士向前走着,只见到前方是连绵起伏的军帐,一直铺展至天际。
旌旗猎猎,战鼓沉沉,杀伐气凝聚得几乎化为实质。
武神殿集结大军,一路向南方横推而来,如今已经打过江来。
老道士面对着这肃杀如海的军阵,却一步不停。
而这支队伍像被一只无形的笔缓缓划开,向两边分开。
他一直走到最大的一座军帐之前,帐篷的门户自动打开,一个身着麻衣的大汉正端坐案台之后。那大汉本来正在默默闭目修行,在这一刻,却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他猛地睁开眼睛。
只见到,一个弓腰驼背的老道士,平静站在那里。
其周身环绕着光辉,虽然气机并不强盛,但却传递出一种让人无法抵御的力量。
“清虚!”
大汉自然认得这个老道士,当年的三十六位人仙之中,就属此人的年纪最大,他本以为此人会是最先一批寿命耗尽的,没想到却活到了现在。
而且,看其现在的样子
“你你踏入第六重了?”
“不,不对,你怎么变成这个鬼样子?”
大汉看着老道士此刻的状态,只觉得很不对劲。
武者的修行之路,便是不断增长自身气血的过程,人仙武者,体内气血升腾如狼烟,霸道灼热。按照道理,这第六重境界应该让气血的威能进一步爆发才对。
怎地这老道士变成了虚幻灵体一样的存在。
“此方天地太弱,无法承载完整的第六重,故而我只有意志不朽,而无法肉身不朽。”
老道士轻轻叹了一口气,缓缓开口说道。
在他踏入第六重的那一瞬间,此方天地对他而言,便再也没有了秘密。
这个信息,还是他从天地中自然感知而来的。
“所以,武神赐予我们的木鱼是真的?”
虽然老道士此刻的状态看着有些奇怪,但终究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不朽,总比寿限一到,便直接死去来得好。
“武神之力,浩瀚莫测,岂是你这区区凡人可以亵读的。”
“涂烈,你错了。”
老道士平静的看着眼前的大汉,缓缓开口道。
大汉的面目微微狰狞,但最终重重坐回了位置。
自己真的错了吗?
可是这所谓的通往更高层次的武道之路,如此的狭窄,机会如此的缈茫?
用三百年的时间,换取一个大概率会失败的结局,真的值得吗?
既然武神他的力量如此伟岸,为什么就不能让这条道路更宽阔一些呢?
“我等能够拥有今日之一切,全赖武神传道之恩。”
“若非如此,我等便与寻常生灵一般,寿命不过百岁。如今哪怕不成第六重,却也有数百载之寿命,你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
老道士仰头看着天空。
他在突破到第六重之后,才晓得他们这方天地有多狭窄,而外界又是何等的广大。
大汉坐在位置上,神色颇有些落寞。
或许是错了,或许他没错,但无论如何,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清虚。”
涂烈猛地抬起头来,看向眼前的老道。
“武道第六重,或许其上还有境界,如果有可能,还劳烦你代我去看看上面的风景。”
在看到老道士微微点头之后,他的面上才出现一抹释然之意。
几乎同时,他的手掌猛地朝着脑袋一拍,只听得“哢嚓”一声,他的头骨崩裂,身死当场。涂烈庞大的身躯,重重摔倒在地。
老道士悬浮在虚空,默然看着这一切。
而在老道士无法窥见的地方,一双目光也注视着这里。
“原来突破至第六重,竟然如此困难,果然还是世界太低维了。”
游鸣叹了一口气,三十六位人仙,最终只有一尊成就了第六重,这神武之道的难度,简直匪夷所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