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停在三步之外。
黑袍曳地，云纹剑影在风中微动。我没有回头，手里的玉佩还贴在阿绫心口，她的血已经不再喷涌，但气息越来越浅。浮冰下的血阵光芒黯了下去，像一盏将熄的灯。
“你可知，为何每次你突破境界，心魔契都恰好提前？”他的声音很轻，像是闲谈。
我没有答话，闭上眼，识海翻腾。百万残音在耳边轰鸣，可有一道频率始终藏在深处，与那些怨灵的低语完全一致。那不是外来的，是早就在里面的。像是种子，早就埋好了。
我睁开眼，看着湖面。
血湖静止，白骨环列，那具高大骸骨的手仍指向天空。可它的指骨微微偏移了一寸。它不再指着我，而是顺着我的视线，望向来人。
我知道它是认得的。
“你不是师尊。”我说。
他没动。
“你是执念残音的源头。”我盯着他眉心，那里有九根银针缓缓旋转，每转一圈，湖底就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某种封印被轻轻叩击。“五十多年前，在雷泽边缘，有个老道说过一句话——‘此子可塑，种下残音根’。那个人是你。”
他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就是寻常地笑了一下，像长辈看见晚辈终于开窍。
“你说对了一半。”他抬手，袖口滑出一卷东西。暗黄皮质，边缘磨损，像是用了很多年。“我不是源头。我只是……帮你保管记忆的人。”
那卷轴展开时没有声音，可整个湖面突然震了一下。浮冰裂开细纹，阿绫的身体轻轻晃了晃。我低头看她，她的眼皮在颤，却没有醒来。
画卷铺在血水上，不沉，也不浮。图中没有山河，没有城池，只有一幕一幕的画面在流动。
第一世，一个少年跪在刑场，刀落头断，血溅三尺。
第五十世，一个男子站在火炉前，亲手把一具女子尸身推进烈焰，火焰烧到他的脸，他没躲。
第三百世，雪原之上，一人持剑立于祭坛，身后是燃烧的族帐，空中飞舞着灰烬与血滴。
那是我。
不，不是我。
我看得很清楚。那人穿的是我的衣袍，用的是我的剑法，可眼神不对。他的右眼下方有一道疤，我没有。
我喉咙发紧。
画面还在继续。第四百世，我在悬崖边跳下；第五百世，我被人钉在木架上曝晒至死；第六百世，我坐在庙里诵经，直到皮肤一块块剥落……
每一世，我都死了。
每一世，死法不同。
但每一次，临死前那一瞬，都有一个声音响起。极轻，极远，却清晰得无法忽略。
是我的声音。
“这一世，还是不行。”
我猛地抬头。
“这些……都是真的？”
他点头。“你活了七百九十六年，死过九十九次。每一次重生，我都重新种下执念残音，让你能听见死者最后的话。这不是天赋，是安排。”
“为什么？”
“因为你要成为容器。”他说，“最完美的那个。孟婆需要一个能承载万魂的存在，而你，是最合适的胚体。你听得越多，识海就越满，越接近完整。”
我握紧玉佩。
“可我不记得这些轮回。”
“当然不记得。”他淡淡道，“每次重生，我都抹去你的记忆。只留下残音能力，和一丝本能——让你不断追寻真相，却又永远差一步。”
湖面的图卷又动了。
新的画面浮现：我站在一座宫殿前，手中握着一把金色钥匙，门后是无数眼睛在转动。另一个场景，我跪在星图之下，头顶落下一道红光，身体开始融化。再下一幕，我抱着一个人哭，可那人面孔模糊，看不清是谁。
“这些都是未来？”我问。
“是可能。”他说，“也是结局之一。你若继续走下去，终会走到其中一条路上。”
我忽然笑了。
“那你告诉我，”我盯着他，“如果一切都是你安排的，那裴烬呢？他临死前说‘小尘，你的剑尖偏了三分’。这句话不在你的剧本里吧？他是自愿镇压雷泽的，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
他沉默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让我确定了。
有些事，他也没算到。
“还有阿绫。”我低头看她苍白的脸，“她割腕时用了左手掐右手。她本该用左手直接割的。但她怕伤到袖子里的东西。那块焦布上的符文，是内务堂标记。茶是他们送的。可你没让她死，你让她活着，说出真相。”
我站起身，把玉佩收回袖中。
“你操控轮回，可你控制不了人心。裴烬愿意替我死，千面鬼宁愿自爆也不愿再引导我，白蘅临死还在提醒我茶里有毒……这些人，都不是你写的戏。”
湖面震动。
图卷中的画面开始闪烁，有些变得模糊，有些甚至倒流。那具高大骸骨的手垂了下来，指骨断裂。
他站在岸上，依旧平静。
可我知道，他动摇了。
“你以为我是容器？”我一步步走向湖心，“可容器不会质疑，不会反抗，不会记住不该记的事。我会。”
血阵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阿绫唤醒的，是我用残音之力强行催动。裴烬的那一句“偏了三分”，在我识海中回荡。我把它当作引子，去触碰图卷中最深处的一幕——那个我抱着人痛哭的场景。
画面猛地放大。
风雪扑面而来。
我看见自己跪在冰棺前，怀里抱着一具冰冷的身体。她穿着月白长裙，银发散开，脸上没有痛苦，只有安心。
我认得她。
可我想不起名字。
我想喊，却发不出声。
图卷剧烈抖动，仿佛要撕裂。那老道终于上前一步。
“够了。”他说。
画卷合拢一半，剩下半幅悬在空中。画面定格在我抱着女人的那一刻。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我抬头看他。
“你说我是容器，可你不敢让我看清她的脸。为什么？”
他没答。
风雪又起，吹过湖面，血水凝出薄冰。阿绫的呼吸微弱，但还在。我蹲下身，把她往身边拉了拉。
图卷仍在展开。
新的死亡画面浮现。
第七百世，第八百世，第九百世……
每一幕都更清晰。
而我站着，没再后退。
玉佩在袖中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