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晓时分,祁连山。
夜色将尽未尽,天地间弥漫着一层乳白色的、厚重湿冷的浓雾。
这雾并非寻常水汽,似乎还混杂了高海拔雪山特有的冰晶与昨夜尚未散尽的妖蛮血气,粘稠得如同实质,伸手不见五指,连声音都仿佛被吞噬、扭曲。
山峦、巨石、乃至近在咫尺的同袍,都只剩下模糊扭曲的轮廓。
寒风裹挟着雾流,在群山间呜咽穿梭,更添几分诡异与肃杀。
就在这能见度不足十丈的浓雾掩护下,祁连山脚下,三股压抑到极致、却又如同绷紧到极限弓弦的杀意,悄然绷断。
临时拼凑的“联军指挥部”前,鹰妖王、狼妖王、雪猿妖王一一三位被血鸦半圣首先点将的“幸运儿”,最后一次聚首。
它们身上皆萦绕着那枚“血战魂印”带来的冰冷刺痛与强制战意,眼中再无前几日的推诿与恐惧,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与麻木的决绝。
“按半圣法旨,拂晓总攻。”
鹰妖王的声音因紧张和魂印的刺激而微微发颤,但语气却异常果决,它尖锐的爪子在地面简易的沙盘上划出三道箭头,“狼王,你部最擅奔袭强攻,率你数万狼崽子,从正面主道强攻,不惜代价,吸引人族主力注意,撕开防线缺口!”
狼妖王址出森白獠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重重点头,眼中凶光毕露:“交给我!定要啃穿他们的乌龟壳!”
鹰妖王爪子移向沙盘背面,指向那一片徒峭崎岖、近乎垂直的冰崖:
“雪猿王,你部攀岩如履平地,力大无穷。率你儿郎,从背面“鬼见愁’冰崖潜行攀登,绕到人族防御薄弱的后方,前后夹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雪猿妖王捶打着自己厚实的胸膛,发出闷雷般的低吼,狞笑道:
“放心!这祁连山背面每一道岩缝,老子都熟!现在这大雾天,正是偷袭的好时候!他们熬了一夜,又被正面吸引,定然料不到老子会从屁股后面摸上来!”
最后,鹰妖王指向沙盘上方,也指向自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孤注一掷:
“本王亲率鹰族儿郎,直接升空,穿越浓雾,从天空发动奇袭!一旦你们两路打响,吸引住注意,本王便空降山巅妖庭内核局域,直捣黄龙,焚其粮草,乱其指挥,最好能斩了江行舟!”
三路并进,陆、空、奇袭结合,利用大雾掩护,同时发难!
这已是它们在魂印逼迫与绝境之下,能想到的最具突然性、也最可能制造混乱的打法。
“好!就这么干!”
狼妖王与雪猿妖王同声低吼。
“记住,此战有进无退,不成功便成仁!半圣在看着我们,魂印在烧着我们!”
鹰妖王最后厉声道,随即猛地振翅,身影没入浓雾,“各自准备,一刻钟后,同时发动!”“吼!”
“嗷呜一!”
压抑的兽吼在浓雾中此起彼伏,迅速被雾气吞没。
一刻钟后。
“杀!!!”
“为了圣山!为了半圣!”
狼妖部最先发动!
数万精锐狼骑与狼人步兵,如同从浓雾中骤然扑出的黑色狂潮,沿着祁连山正面相对平缓、但早已被反复争夺、遍布尸骸与障碍的主道,亡命般向着山巅发起冲锋!
它们不再讲究阵型,只是红着眼睛,凭借着狼族的速度与凶性,疯狂地向上涌去!
蹄声、脚步声、狼嚎声,撕破了黎明前最后的寂静,也瞬间吸引了山巅守军绝大部分的注意力。几乎在正面喊杀声爆起的同一时间。
祁连山背面,那处被称为“鬼见愁”的千丈冰崖之下。
雪猿妖王一“猿”当先,它那长满厚厚白毛、肌肉虬结的巨掌,如同最精良的冰镐,狠狠插入看似光滑如镜的冰壁,借力一荡,庞大的身躯便灵活地向上窜出数丈。
身后,数万雪猿妖兵如同白色的壁虎洪流,紧随其后,手脚并用,在徒峭湿滑、常人根本无从立足的冰崖上如履平地,悄无声息地向上攀爬。
浓雾完美地掩盖了它们的身影和声响,只有冰屑和碎雪被碰落的细微沙沙声,融入风声之中。它们的目标,是山巅妖庭防御相对薄弱的后山祭祀区与仓库局域。
而天空中,鹰妖王率领着黑压压的、数以万计的鹰妖、雪鹫、以及其他飞行妖类,如同一片巨大的、不祥的乌云,悄无声息地拔高,潜入了那比地面更加浓重、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高空浓雾层之中。它们收敛气息,减缓振翅频率,借助雾气与风声的掩护,朝着记忆中山巅妖庭内核一一主殿、帅帐、粮仓的大致方位,静静滑翔、迂回靠近。
只等正面强攻吸引住绝大部分守军,背面奇袭制造混乱,它们便会如同死神般从天而降,给予人族守军最致命的一击!
三路奇兵,总计超过十万之众的妖蛮精锐,在黎明前最黑暗、雾气最浓重的时刻,如同三把淬毒的匕首,从正面、背面、天空三个维度,同时刺向了那座仿佛在浓雾与夜色中沉睡的祁连圣山,刺向了山上那支已然成为北疆妖蛮心头刺、眼中钉的十万孤军!
皑皑雪山之巅,依旧被浓雾死死笼罩,寂静无声,仿佛对山下空中汹涌而来的杀机毫无察觉。狼妖的奔腾嘶吼越来越近,雪猿攀爬的细碎声响越来越清淅,鹰群在雾中穿梭的气流越来越明显山巅,“镇北台”主殿之内。
江行舟并未“酣然入睡”。
他独立于殿内巨大的北疆沙盘之前,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珏,目光平静地落在沙盘上祁连山的模型之上。
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他毫无倦意的脸庞。
蒙湛、郭守信、张邵等一些高级将帅、翰林文士们肃立两侧,神色凝重,但并无慌乱。
“报!正面,狼妖部数万,已冲过第三道警戒线,距第一道防线不足二里!”
“报!背面冰崖,发现大规模妖兽攀爬震动,疑是雪猿部!”
“报!高空雾层,有异常气流扰动,规模极大,疑是鹰妖主力潜入!”
一道道清淅的、通过预先布置的简易法阵和敏锐斥候传回的消息,迅速汇总。
江行舟听着禀报,目光缓缓扫过沙盘上那三个被标记出来的箭头方向,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一切尽在掌握的弧度。
“终于忍不住了吗?”
“三路并进,陆、空、背后奇袭,倒也不算太蠢。”
他放下玉珏,轻轻拍了拍沙盘边缘,声音清淅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传令:”
“正面,按预案,放狼妖入瓮,以“铁壁’、“火海’战诗伺候。”
“背面,激活“冰狱’战诗,款待远道而来的“猿客’。”
“天空…”
他抬头,目光仿佛穿透殿顶与浓雾,看到了那片隐藏杀机的“乌云”,
“以“天罗’、“惊雷’战诗迎之。”
“记住,放近了打,等它们全部进来,再收网。”
“本侯要这十万“先锋’,有来无回,尽葬此山!”
“是!”
命令瞬间传达下去。
整个“镇北台”,这座看似沉睡的钢铁堡垒,在浓雾的掩盖下,骤然苏醒,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与早已布置好的、致命的陷阱。
浓雾,依旧弥漫。但杀机,已然沸腾。
黎明前的黑暗,即将被更加炽烈的鲜血与火焰点燃。
浓雾如铅,杀声四起。
正面狼妖的奔腾嘶吼与背面隐约传来的冰层碎裂声,为这场拂晓总攻拉开了血腥的序幕。
而天空,这片原本属于鹰妖一族的绝对领域,此刻却正上演着令人妖双方都瞠目结舌的一幕。“《天罗地网》”
“天罗垂绝壁,地网锁荒丘。”
“伏甲三千尺,寒光十二州。”
“云梯崩夜雨,堑壑断江流。”
“莫问龙城将,孤星照铁兜。”
肃杀、恢宏、充满禁锢与绝杀之意的诗句,在祁连山巅数处提前构筑的文气增幅法阵内核处轰然响起!主持此处防御的翰林学士郭守信,一身儒袍在激荡的文气中猎猎作响,他须发戟张,目光如电,双手结印,将自身雄浑的文气毫无保留地注入这首早已准备多时的鸣州级战诗之中!
“嗡!!!”
随着最后一句“孤星照铁兜”落下,以郭守信为中心,方圆数百丈的浓雾骤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排开、搅动!
紧接着,无数道青金色的、细如发丝却坚韧无比的文气光线,如同拥有生命的触手,自虚空中、自山石间、甚至自飘落的雪花中疯狂滋生、蔓延、交织!
倾刻之间,一张复盖了小半个“镇北台”上空、纵横交错、密不透风、闪铄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巨型“天罗”凭空浮现!
与此同时,地面之上,同样有无数的文气脉络亮起,形成一张与之映射的、复盖关键局域的“地网”,隐隐与天空的罗网气机相连,构成一个立体的、巨大的禁锢牢笼!
这并非虚幻的景象,而是凝聚了郭守信与数百名配合文士心血的实质性文气结界!
对实体与能量皆有着极强的束缚与干扰之力!
就在“天罗地网”成型的刹那一
“唳!”
“噗啦啦!”
黑压压的鹰妖主力,在鹰妖王的带领下,正好穿透最上层的浓雾,朝着它们预判中防御最薄弱、最适合空降的“镇北台”内核局域俯冲而下!
在它们看来,此刻人族注意力必然被正面狼妖和背面雪猿吸引,空中又是它们的主场,此次突袭,必能一击建功!
然而,迎接它们的,不是惊慌失措的守军和空虚的后方,而是这张兜头罩下的死亡之网!
“噗嗤!噗嗤!噗嗤!”
“啊!这是什么?!”
“网!是文气凝成的网!挣不脱!”
“我的翅膀!被缠住了!”
冲在最前面的、速度最快的上千鹰妖精锐,如同自投罗网的飞鸟,一头撞进了“天罗”之中!那些坚韧的文气丝线瞬间缠绕上它们的羽翼、利爪、甚至脖颈!
越是挣扎,缠绕得越紧,文气丝线深深勒入皮肉,甚至骨骼,切割翎羽,扰乱妖力!
惊恐的尖叫、愤怒的嘶鸣、以及羽翼被束缚后失控撞向同伴或山岩的闷响,瞬间在鹰群中炸开!原本整齐的俯冲队形,倾刻大乱!
“放箭!”
“杀!”
“一个也别放过!”
几乎在鹰妖撞网的同时,下方早已埋伏在掩体、工事、甚至伪装成废墟的房屋中的上万人族将士,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猛然暴起!!
弓弩手冷静地瞄准那些在网中挣扎、速度大减的鹰妖,箭矢如蝗,专门射向眼睛、咽喉、翅膀根部等要害。
刀斧手、枪盾兵则结成小队,迅速冲向那些不幸坠落地面、尚未挣脱的鹰妖,刀砍斧劈,毫不留情!许多鹰妖刚刚切断几根文气丝线,便被数杆长枪同时捅穿,或被乱刀分尸。
“《天罗地网》!”
“困住它们!”
“秀才同袍,写“天罗地网’四字真言助阵!”
周围的数千文士,无论进士、举人,甚至那些文位较低、无法独立施展完整鸣州战诗的秀才们,此刻也齐齐发声!
进士、举人们或单独,或三五联手,纷纷吟诵《天罗地网》战诗,或许威力、范围不及郭守信的原创内核,但架不住数量多,在更大的空域布下一层层足以分割鹰群的罗网。
而那些秀才们,则纷纷取出随身笔墨,就在身前的盾牌、地面、符纸上,奋笔疾书“天罗地网”四个大字!
他们修为有限,写出的四字无法形成复盖性的结界,却也凝聚了他们的文气与战意,化作一张张脸盆大小、光芒黯淡却真实存在的文气小网,精准地罩向那些试图从大网缝隙中钻出、或者刚刚挣脱束缚落单的普通鹰妖兵!
这些小网威力不足以杀死妖兵,却能将其短暂困住,为旁边的将士创造绝佳的斩杀机会!
“大王!救命啊!”
“人族有埋伏!”
“冲不出去!到处都是网!”
天空成了鹰妖的噩梦。
无数的罗网层层叠叠,大的套小的,明的夹暗的。
冲进来的鹰妖如同陷入蛛网的虫豸,扑腾着,惨叫着,被箭矢射落,被刀兵斩杀,鲜血如同下雨般泼洒,染红了山巅的雪地与建筑。
浓郁的血腥气冲天而起,混合着焦糊的翎羽味,令人作呕。
“混账!”
高空之上,勉强在“天罗”边缘刹住身形、未被兜进去的鹰妖王看得目眦欲裂,心都在滴血!这些都是它鹰族最精锐的子弟啊!
此刻却如同被收割的庄稼般成片倒下!
它钢爪如钩,猛地撕开面前几层相对薄弱的文气网,救出几名亲卫,却不敢再轻易深入那片致命的罗网空域。
然而,人族的打击远未结束。
“《惊雷》”
“天雷裂嶂出金蛇,怒劈玄山妖翼遮。”
“骤散腥风焚铁羽,倒倾血雨堕岩牙。”
“岂容孽畜窥周鼎,自有神霄发汉槎。”
“霹雳千钧销骨后,春回绝壑满桃花。”
紧接着郭守信之后,翰林学士张邵那清越中充满肃杀之气的吟诵声响起!
他立于一处较高的石台,手持一方雷纹古砚,以笔醮墨,凌空书写!
每一笔划出,都有刺目的电光缭绕!
诗成刹那,天地色变!
“轰隆隆!!!”
原本被浓雾笼罩、晦暗不明的天空,骤然被无数道狂舞的、刺目欲盲的金色雷霆撕裂!
雷霆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受到诗意的引导与文气的操控,如同拥有生命,化作一条条狰狞暴烈的金色电蛇,精准地轰入下方那一片混乱的、被“天罗地网”困住的鹰妖群中!
“劈啪!!!”
“啊!!”
雷霆炸裂的巨响与鹰妖凄厉到极致的惨叫混杂在一起!
电蛇所过之处,鹰妖坚韧如铁的翎羽瞬间焦黑、燃烧、炸裂!
强健的妖躯在至阳至刚的雷霆面前脆弱不堪,被劈得皮开肉绽,骨骼碎裂,甚至凌空炸成焦黑的碎块!腥风被雷火驱散,血雨混合着焦臭的残骸簌簌落下!
天罗禁锢,惊雷洗地!
完美的组合杀招!
那些在网中挣扎、或侥幸未被第一波箭雨刀兵杀死的鹰妖,在这复盖性的雷霆轰击下,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一时间,那片空域仿佛化作了雷霆炼狱,无数鹰妖在金光与焦臭中化为飞灰。
“江行舟一!!!”
鹰妖王在半空中发出凄厉怨毒的尖啸,它看得清清楚楚,这一切的布置,绝不仅是郭守信、张邵等人能做到的!
如此精妙的陷阱,如此致命的配合,必然出自那个人的手笔!
它血红的眼眸死死盯着“镇北台”主殿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隐约可见一个平静的身影。但它不敢下去。
是的,不敢。
鹰妖王很清楚,郭守信和张邵的战诗虽强,但若是它豁出一切,凭借半圣魂印加持和妖王巅峰的实力,未必不能强行破开部分罗网,抵挡几道惊雷,冲下去大杀一番。
可是江行舟就在那里。
那个一箭诛杀熊妖王,一首诗净化十万毒瘴,用兵如神,深不可测的杀神,就在下面的妖庭之中,静静地观看着这一切。
它若敢真的降临内核局域,等待它的,恐怕就不是“天罗地网”和“惊雷”,而是江行舟那柄不知蕴藏着何种恐怖战诗的文剑!
魂印在灵魂中灼烧,逼迫着它死战。
但更深的、源自生物本能的恐惧,以及对江行舟那无法测度实力的忌惮,却让它硬生生止住了俯冲的势头,只能在相对安全的高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族裔被屠杀,发出无能狂怒的尖啸。
“撤退!向高空散开!脱离雷网范围!”
鹰妖王最终嘶声下令,声音充满了屈辱与不甘。
继续留在低空,只是给人族当活靶子。
残存的鹰妖如蒙大赦,拼命振动伤痕累累的翅膀,向着更高、更远的浓雾中仓皇逃窜,再也不敢轻易靠近“镇北台”上空。
第一波,也是寄予厚望的“空降奇袭”,在“天罗地网”与“惊雷”的迎头痛击下,彻底失败,损失惨重。
鹰妖王与它的部队,尚未真正接敌,便已折翼,只能在外围逡巡,徒呼奈何。
山巅之上,郭守信与张邵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与一丝胜利的疲惫。
击退鹰妖只是开始,正面与背面的战斗,恐怕才是真正的考验。
而主殿之内,江行舟的目光,已然从沙盘上代表“鹰妖”的标记移开,落在了“正面狼妖”与“背面雪猿”之上。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沙盘边缘。
“接下来,该收拾你们了。”
祁连山北麓,“鬼见愁”绝壁。
这里是连飞鸟都罕至的死亡地带。
千仞冰崖近乎垂直,表面覆盖着万年不化的玄冰,坚硬湿滑,在浓雾与未散的夜色中,反射着惨淡的微光,如同巨兽嶙峋的肋骨。
狂风在嶙峋的冰隙间穿梭,发出鬼哭般的尖啸,卷起冰屑雪粉,扑打在每一个攀附其上、艰难移动的身影上。
雪猿妖王一猿当先,它那布满厚厚白色长毛、筋肉虬结的庞大身躯,此刻却展现出与其体型不符的惊人敏捷。
它那足以开山裂石的巨掌,每一次拍击、抓扣,都能在坚冰上留下深深的爪印,提供稳固的支点。粗壮如石柱的双腿爆发出恐怖的力量,推动着它如同白色的闪电,在近乎垂直的冰壁上快速向上窜跃。“快!都给我快!”
“儿郎们,跟上!攀上去就是胜利!”
“趁着大雾和人族被正面吸引,一鼓作气,拿下后山!”
雪猿妖王的低吼在峭壁间回荡,既是催促,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它深知,在这种绝壁地形发动奇袭,讲究的就是出其不意,速战速决。
一旦被山巅守军发现,从如此不利的地形发动反击,它们将如同挂在墙上的活靶子,进退两难,损失惨重。
身后,数万雪猿妖兵紧随其后,它们虽然攀爬技巧不如妖王纯熟,但凭借种族天赋和强健的体魄,依然形成了一道向上蠕动的白色洪流。
尖锐的爪子在冰面上刮擦出刺耳的声响,粗重的喘息在寒风中化作团团白雾。
每一只雪猿都瞪大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上方越来越近的山脊线,眼中闪铄着对胜利的渴望,以及对即将到来战斗的凶戾。
然而,就在它们攀爬至峭壁中段,距离山巅已不足百丈,胜利似乎触手可及之时一
“轰隆隆!!!”
头顶上方,浓雾深处,猛然传来一阵滚雷般的沉闷巨响!
紧接着,无数磨盘大小、边缘锋利的巨石,以及一根根前端削尖、裹着厚重冰层的巨木,如同被无形的神魔推动,从山巅边缘骤然倾泻而下,带着恐怖的势能,沿着近乎垂直的峭壁,翻滚、弹跳、加速,劈头盖脸地砸向正在攀爬的猿群!
“小心落石!”
“躲开!快躲开!”
凄厉的示警声刚刚响起,毁灭已然降临。
“砰!哢嚓!噗嗤!”
沉闷的撞击声、骨骼碎裂的脆响、以及肉体被碾碎的闷响,瞬间在峭壁上连成一片!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雪猿精锐,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呼啸而下的巨石正面砸中!
坚硬的颅骨如同西瓜般爆开,强健的身躯在巨石碾压下扭曲变形,惨叫声戛然而止,化作一滩混合着骨渣与毛发的血肉,在冰壁上涂抹出刺目的猩红,随即连同巨石一起,向着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加速坠落!
“不一!”
“妖王救我!”
更多雪猿惊恐地试图闪避,但在近乎垂直、无处借力的冰壁上,谈何容易?
巨石滚木如同长了眼睛,复盖了大部分可供攀爬的路径。
不断有雪猿被擦中、砸落,惨叫着坠入深渊,那绝望的哀嚎在峭壁间回荡,久久不息,最终被谷底的寒风吞噬。
仅仅一轮滚木礶石,便有数百雪猿妖兵非死即伤,坠落者无一生还!
白色的攀爬洪流,瞬间被打出了数个触目惊心的缺口,士气为之一挫。
“稳住!不要乱!继续上!冲上去杀光他们!”
雪猿妖王目眦欲裂,狂吼着稳定军心,它挥动铁棍,将一块滚向自己的巨石凌空击碎,碎石冰屑四溅。它知道,此时绝不能退,退就是死路一条,唯有顶着攻击冲上去,才有一线生机。
然而,就在剩馀的雪猿惊魂未定,咬牙继续向上之时
“《诛山魑》”
“玉龙十万出冰渊,夜破玄崖冻未宣。”
“倒挂晶棱成棘阵,横飞霰矢裂腥涎。”
一个清朗、肃杀、充满金戈铁马之气的吟诵声,自峭壁正上方、那浓雾最为凝聚之处,清淅地传来!声音不高,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风声与哀嚎,传入每一只雪猿耳中,让它们灵魂都为之一颤!是人族文士!而且听这文气波动与诗意,绝非等闲之辈,至少是翰林级别!
“不好!是战诗!”
雪猿妖王心头警铃大作,猛地抬头。
只见峭壁上方,那原本空无一物的浓雾与冰崖交界处,骤然亮起了无数湛蓝色的、冰冷刺骨的光点!紧接着,那复盖山涯的万年玄冰,仿佛受到了至高无上的征召,剧烈震动、崩裂!
无数长达数尺、晶莹剔透、边缘锋利如神兵利刃的巨型冰锥,自冰层中、自虚空中、自那吟诵声中疯狂凝聚、生长、延伸!
眨眼之间,整片峭壁上方,化作了一片倒悬的、寒光四射、密密麻麻、如同巨龙獠牙般的冰锥森林!“倒挂晶棱成棘阵”一诗句化为现实!
下一秒
“咻咻咻咻咻!!!”
“横飞霰矢裂腥涎!”
那无数的、蕴含着极寒与锋锐文气的巨大冰锥,如同被无形巨弩发射,又似天河倒悬冰枪,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湛蓝色的死亡暴雨,
朝着下方百馀丈内、所有正在攀爬的雪猿妖部,铺天盖地、无差别地攒射而下!
“噗嗤!噗嗤!噗嗤!噗嗤!!!”
居高临下,距离又近,冰锥的威力被放大到了极致!
它们轻易地洞穿了雪猿厚实的毛皮与坚韧的肌肉,撕裂了它们的骨骼与内脏!
鲜血尚未喷溅,便被极寒冻结,化作冰凌挂在伤口。
一只只雪猿被数根、十数根冰锥同时贯穿,钉死在冰壁之上,如同可怖的标本!
更多的雪猿则是要害被命中,惨叫着松脱了爪子,带着满身冰凌与血洞,如同下饺子般,成片成片地朝着深渊坠落!
“啊一!”
“我的眼睛!”
“救命!妖王!”
惨叫声、冰锥入肉的闷响、躯体坠落的风声、砸在下方岩石或同伴身上的破碎声瞬间交织成一曲血腥残酷的死亡交响!
倾刻之间,又有超过上千名雪猿妖兵、妖将,在这波恐怖的“冰锥暴雨”中非死即残,损失惨重!洁白的冰壁,被染成了大片大片的暗红色,倒挂的尸体与残肢随处可见,宛若地狱绘卷。
“不一!!”
雪猿妖王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精锐的儿郎被如此屠戮,心胆俱裂,双目瞬间充血赤红,一股狂暴到极致的怒火与悲愤,混合着魂印的灼痛,彻底冲垮了它最后一丝理智!
“人族杂碎!本王要杀了你们!杀光你们!”
它发出震天动地的狂暴怒吼,周身妖气如同火山般喷发,白色的长毛根根竖起,体型似乎都膨胀了一圈!
它不再顾及头顶可能还有的攻击,也不再理会身边坠落的同族,只是死死盯着峭壁上方,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将全身力量灌注于双腿一
“给本王一开!”
“轰隆!”
一声巨响,它脚下坚硬的冰崖被踏出一个巨大的凹坑,
冰屑纷飞中,雪猿妖王那庞大的身躯,竟如同炮弹般冲天而起,一跃数百丈,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力量,悍然冲破了最后一段徒峭的冰壁,轰然落在了祁连山北麓后山的边缘一一山巅!
它终于踏上了山巅的土地!
然而眼前所见,却让它瞳孔骤缩。
这里并非它想象中的防御空虚之地。
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上,早已严阵以待。
数千名身披轻甲、手持劲弩的人族士兵结成防线,后方是数百名文气升腾、神色冷肃的文士,其中为首一人,青衫儒雅,手持一卷闪铄着冰蓝光芒的书卷,赫然正是方才吟唱《诛山艄》的那位翰林学士。“妖孽受死!”
那翰林见雪猿妖王跃上,虽惊不乱,厉声喝道,手中书卷光华更盛,显然在准备下一波攻击。周围士兵弩箭齐发,文士们也纷纷开始蕴酿文术。
“吼!挡我者死!”
雪猿妖王彻底疯狂,它无视了射来的弩箭一一大多被它体表爆发的妖气弹开,手中那根碗口粗、布满尖刺的混铁巨棍抡圆了,带着凄厉的恶风,朝着那名领头的翰林学士,狠狠砸去!
它要先将这个释放恐怖冰锥的家伙砸成肉泥!!
然而,就在它的铁棍刚刚举起,身体前冲之势达到顶点的刹那一
一种无法形容的、令它灵魂瞬间冻结的极致危险感,如同最冰冷的毒蛇,猛地噬咬住了它的心脏!它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妖王的直觉疯狂尖叫着“快逃”!
但它身在半空,全力一击已然发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根本无从躲避!
眼角馀光,只瞥见侧后方,那座最为高大、灯火通明的妖庭主殿方向,一道朴实无华、却仿佛凝聚了天地间所有“锐利”与“沉寂”概念的青白色流光,悄无声息地,后发先至,以一种超越了时间与空间感知的诡异速度,瞬息即至!
伴随着那流光而来的,是一句平静、淡漠,却仿佛带着裁决命运力量的低吟,清淅地传入它即将被恐惧淹没的脑海: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今日把似君,谁为不平事!”
是是他!
江行舟!
雪猿妖王脑海中只来得及闪过这个让它绝望的名字,甚至连惊骇的表情都未能完全展露一
“噗嗤!”
一声轻响,如同热刀切入凉油。
那道青白色流光,精准无比地,洞穿了它那因爆发妖气而鼓胀、防御力堪比精钢的胸膛!
从后背射入,前心透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骨骼碎裂的巨响。
只有一股冰冷、死寂、仿佛能湮灭一切生机的诡异剑气,在它体内轰然爆发!
“呃嗬”
雪猿妖王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它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个碗口大小、边缘光滑、正“汩汩”向外喷涌着炽热妖血与破碎内脏的透明窟窿。
窟窿周围的肌肉、骨骼、乃至血液,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迅速灰败、凋零。
它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大股大股混合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它那充满狂暴与愤怒的赤红眼眸,光芒迅速黯淡,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灰白。
“砰!”
庞大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重重向后栽倒,砸在山巅的冻土上,溅起一片雪尘与血泥。
手中那根沾满同族与人族鲜血的混铁巨棍,“眶当”一声,滚落一旁。
祁连山北麓后山,一片死寂。
只有寒风卷过,带着浓烈的血腥,以及那尚未散尽的、属于《诛山躺》战诗的凛冽寒气。
那位领头的翰林学士,以及周围的士兵文士,皆不由自主地望向主殿方向,眼中充满了敬畏。一剑。
仅仅是一道飞剑,一句低吟。
凶威赫赫、率数万精锐奇袭的雪猿妖王,陨。
峭壁下方,残馀的雪猿妖兵,亲眼目睹了妖王被一道莫名流光瞬杀的恐怖景象,最后一点战意与勇气,如同阳光下的冰雪,彻底消融。
“大王死了?!”
“逃!快逃啊!”
“江行舟!是江行舟出手了!”
哭喊声,崩溃的哀嚎,再次响彻“鬼见愁”绝壁。
幸存的雪猿再也不顾什么军令、什么魂印灼烧,疯狂地向下滑落、跳跃,甚至不惜摔断腿脚,只求以最快的速度逃离这片吞噬了它们妖王与无数同族的死亡绝地。
北麓奇袭,随着雪猿妖王的陨落与残部的彻底崩溃,宣告失败。
而山巅主殿内,江行舟缓缓收回了并拢的剑指,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