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宁王府夜宴(1 / 1)

三月初九,夜。

宁王府后花园的“听雨轩”里,灯火通明,丝竹声声。

但今晚的宴会,没有歌舞,没有女眷。厅中只摆了一桌酒席,坐着三个人。

主位上是宁王李承玦。在宫中不起眼,成年后封了宁王,给了块西部不肥不瘦的封地,这些年一直当个闲散王爷。

他长得跟老皇帝有几分相似,但眉眼更柔和,少了天子的威严,多了几分文气。此刻穿着家常的宝蓝绸衫,手里转着酒杯,嘴角含笑。

下首左边,是个穿着褐色员外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看着像个商人,但那双眼睛精光四射,正是乔装打扮的赵文渊。

右边是个面白无须的老者,穿着深青长衫,手里握着串佛珠——是宁王府的长史,姓周。

“文渊兄,辛苦了。”宁王举杯,“这一招‘谣言攻心’,妙啊。现在满京城都在议论江南士子贿赂的事,萧战和李承弘,怕是焦头烂额了。”

赵文渊举杯还礼,但没喝,只淡淡道:“王爷过奖。这只是第一步。谣言终究是谣言,没有实据,早晚会平息。关键还是要在科场上动手。”

周长史捻着佛珠接口:“誊录房那边,已经打点好了。刘吏收了五百两,答应调换试卷。名单上的那十二个江南士子,保证让他们落榜。另外,咱们还安排了几个‘自己人’混进考生里,到时候会在试卷上做特殊标记,誊录时会特别关照,保证高中。”

宁王满意地点头:“好。不过……萧战那莽夫,会不会在贡院搞什么花样?我听说,他把号舍都改了,还加了什么密纹、特制朱砂。”

赵文渊冷笑:“雕虫小技。再精妙的防弊手段,也防不住人心。刘吏在誊录房干了二十年,熟悉每一个环节。他有一百种法子调换试卷,还能做得天衣无缝。至于那些密纹、朱砂……誊录之前,把封条整个换掉就是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更重要的是,咱们的目的,本就不是让所有江南士子落榜——那太明显了。咱们要让一部分中,一部分不中。中的那些,要安排成咱们的人,或者容易被咱们控制的人。不中的那些,要挑几个有影响力的,比如那个陈瑜,一定要让他落榜。到时候,再煽动他们闹事……”

宁王眼睛亮了:“落第举子闹事……那可是大忌讳。若是闹大了,萧战这个督考难辞其咎,李承弘这个主考也要担责。父皇最恨科场舞弊,到时候一查……就算查不出实据,也会对他们失去信任。”

“正是。”赵文渊点头,“只要皇上对萧战、李承弘起了疑心,咱们就有机会了。礼部、兵部、科举、军权……一步步来。”

周长史补充道:“王爷,兵部那边,咱们也安插了人。萧战在江南抄家,得罪了不少军户出身的将领。只要时机成熟,可以煽动他们……”

“不急。”宁王摆手,“饭要一口一口吃。眼下最重要的,是春闱。文渊兄,放榜那日,你安排好的人,一定要闹起来。要闹得大,闹得凶,最好能见血。”

赵文渊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王爷放心。已经联系好了落第的山东、河北举子,这些人脾气暴,容易煽动。到时候只要有人带头,立刻就能聚起几百人。”

“好!”宁王大笑,举杯,“那就预祝咱们,大事可成!”

三人碰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赵文渊起身告辞。

他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宁王站在廊下,看着满天星斗,嘴角的笑意渐渐冷下来。

周长史走到他身边,低声道:“王爷,赵文渊这人,野心太大,怕是不好控制。”

“控制?”宁王嗤笑,“我为什么要控制他?他想要权,我想要位,各取所需罢了。等大事成了……他还能翻天不成?”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他说得对,萧战和李承弘,确实碍事。一个掌兵,一个得宠,还都跟江南新政绑在一起。这次春闱,必须把他们拉下来。”

夜风吹过,带来初春的寒意。

听雨轩里的灯火,明明灭灭。

三月初十,贡院外。

离正式开考还有一天,但贡院门前已经聚集了数百名举子。他们不是来熟悉考场的,是来“讨说法”的。

人群最前面,十几个举子举着白布横幅,上面用浓墨写着:

“公开考官籍贯!彻查江南行贿!”

“科举不公,士子寒心!”

“罢考抗议!”

声音嘈杂,情绪激动。

守门的兵丁如临大敌,排成人墙堵在门前,但不敢动手——这些都是举人,有功名在身,打不得。

一个山东口音的举子站在台阶上,大声演讲:

“诸位同年!咱们寒窗苦读十几年,为的是堂堂正正考取功名,报效朝廷!可现在呢?主考是睿亲王,督考是镇国公,这两人一个是江南新政的推行者,一个是江南士子的护送者!他们联起手来,江南士子还能不中吗?咱们这些外省士子,还有什么希望?”

底下有人附和:

“对!不公平!”

“要求换考官!”

“彻查贿赂!”

江南籍的士子也被围在中间,脸色难看。有人想辩解,但刚开口就被骂回去:

“你们江南人闭嘴!得了便宜还卖乖!”

“就是!一路好吃好喝,还有人讲课辅导,当我们不知道?”

“说不定考题都漏给你们了!”

陈瑜也在人群中。他气得浑身发抖,大声反驳:“胡说八道!萧太傅一路护送,是体恤我们赶考不易,从未泄露过考题!讲课讲的是新政、税务、律法,跟春闱考题毫无关系!”

“谁知道真的假的?”一个河北举子阴阳怪气,“你们江南人现在当然这么说。等考中了,还会承认?”

“你——”陈瑜握紧拳头。

眼看就要冲突,突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让开!都让开!”

一队骑兵疾驰而来,当先一人黑衣黑马,正是萧战。

他勒马停在人群前,目光如电扫过全场。嘈杂声顿时小了下去。

萧战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台阶上,跟那个山东举子面对面站着。

“刚才是你在嚷嚷?”他问,声音不大,但全场都能听见。

山东举子被他气势所慑,后退半步,但硬着头皮道:“是、是我!萧太傅,学生要求公开考官籍贯,彻查江南行贿之事!还科举一个公道!”

“公道?”萧战笑了,笑容很冷,“你想要什么公道?”

“公平考试的公道!”山东举子挺起胸膛,“主考督考都与江南有关,难免偏私!学生要求朝廷另派考官,确保公平!”

萧战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哪年中的举?”

“学生张宏,永安九年山东乡试第三十六名!”

“好,张宏。”萧战点头,“老子问你,你说江南士子贿赂,有证据吗?”

张宏一愣:“现在满京城都在传……”

“传?”萧战打断他,“传言能当证据?老子还说你是蛮子派来的奸细呢,你认吗?”

“你——你血口喷人!”

“老子血口喷人?”萧战提高声音,“那你呢?无凭无据,就说江南士子贿赂,就说老子偏私,这不是血口喷人是什么?!”

他环视全场,声音炸雷般响起:

“说老子受贿?老子贪你们那三瓜俩枣?!老子在江南抄家,抄出来八十万两白银!三百万石粮食!老子要是贪钱,用得着收你们那点碎银子?老子直接往怀里揣不就完了?!”

全场寂静。

萧战继续骂:

“说老子偏私江南士子?老子为什么偏私他们?因为他们一路从江南走到京城,风餐露宿,老子看见了!因为他们想读书改变命运,老子看见了!因为他们知道百姓疾苦,想为民请命,老子看见了!”

他指着张宏:“你呢?你除了在这儿煽风点火,还会什么?你见过江南佃户饿死的样子吗?你见过士绅逼死百姓的样子吗?你知道新政救了多少人吗?你不知道!你只知道盯着自己那点功名,生怕别人抢了你的!”

张宏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却说不出来。

萧战转身,面对所有举子:

“诸位!老子今天把话撂这儿!春闱,绝对公平!老子以项上人头担保!谁敢作弊,老子抓!谁敢捣乱,老子办!但谁要是凭真本事考中了,不管他是江南的、山东的、河北的,老子都替他高兴!”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

“你们读书,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当官发财?还是为了治国平天下?老子是个粗人,不懂大道理。但老子知道,一个官,心里要是没有百姓,那就不配当官!一个士子,眼里要是只有自己的功名,那书就白读了!”

他指着贡院大门:

“明天,这门一开,你们进去。考的是文章,更是良心。把你们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写出来,把百姓的疾苦写出来,把治国的方略写出来。谁写得好,谁就该中!这才是真正的公平!”

举子们沉默了。

许多人都低下头。

陈瑜眼眶发热,大声道:“萧太傅说得对!科举凭的是真才实学!学生愿与诸位同年堂堂正正比试,若是不中,绝无怨言!”

江南士子们纷纷附和:

“对!堂堂正正比试!”

“我们不怕!”

外省士子中,也有人动摇。

一个河北老举子叹了口气,对身边人说:“萧太傅这话……在理。咱们在这儿闹,确实不像话。考不考得中,终究要看文章。”

眼看局势要扭转,突然,人群外围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

“说得好听!谁知道是不是演戏?说不定今晚就有人送考题呢!”

萧战眼神一厉,看向声音来源。

是个瘦小的举子,躲在人堆里,看不清脸。

“谁说的?站出来!”萧战冷喝。

没人动。

萧战冷笑:“敢说不敢认?孬种!”

他不再理会,对守门兵丁下令:“从现在起,贡院戒严!任何人不得靠近!凡聚众闹事者,取消考试资格!”

兵丁齐声应诺。

萧战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人群:

“想考的,回去好好准备。不想考的,趁早回家。老子没工夫陪你们耍嘴皮子!”

马蹄声远去。

举子们渐渐散去。

但阴影里,有几双眼睛,一直盯着萧战的背影。

睿王府书房。

李承弘、萧战、萧文瑾三人再次聚首。

桌上摊着京城地图,上面用朱笔画了三个圈:贡院、龙渊阁、宁王府。

“情况比预想的严重。”李承弘面色凝重,“谣言已经传开,士子情绪不稳。今天贡院外的骚乱,只是开始。放榜那日,恐怕会出大事。”

萧战哼了一声:“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老子倒要看看,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样。”

萧文瑾却摇头:“四叔,不能轻敌。对方这次是连环计。谣言乱心,科场舞弊,放榜闹事——环环相扣。咱们必须同时盯住所有环节。”

她指着地图:“贡院是核心,科举在这里进行。龙渊阁是江南士子聚集地,也是谣言攻击的重点。宁王府是幕后黑手的老巢,赵文渊和宁王在那里密谋。”

李承弘点头:“文瑾说得对。咱们得分兵三路,同时盯防。”

他看向萧战:“四叔,贡院交给你。你是督考,有权力调动贡院所有守卫。考试期间,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萧战拍胸脯:“放心!老子已经布下天罗地网。进场搜身、试卷密纹、特制朱砂——三重保险。誊录房那边,老子也安插了人,那个刘吏敢搞鬼,当场拿下!”

李承弘又看向萧文瑾:“文瑾,龙渊阁那边交给你。江南士子住在那里,你要稳住他们,防止有人煽动闹事。同时,收集谣言传播的证据,揪出幕后推手。”

萧文瑾微笑:“殿下放心。龙渊阁是我的地盘,没人能在那里捣乱。我已经安排了人手,日夜监控。所有接触士子的陌生人,都会记录在案。”

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我还准备了一份‘礼物’——等放榜那日,会有惊喜。”

“什么惊喜?”萧战好奇。

萧文瑾狡黠一笑:“暂时保密。总之,会让那些造谣的人,自食其果。”

李承弘笑了:“好。那宁王府那边……”

三人同时看向地图上那个朱圈。

萧战咧嘴:“让五宝的夜枭去。”

李承弘一愣:“五宝?她才十一岁……”

“十一岁怎么了?”萧战打断,“那丫头,比你想象的厉害。夜枭交给她几个月,整顿得井井有条。监控、追踪、反制,样样精通。宁王府那点把戏,逃不过她的眼睛。”

萧文瑾也点头:“殿下,五宝确实可以。她心思缜密,行事果决,而且……没人会防备一个孩子。”

李承弘沉吟片刻,点头:“好。那就这么定。贡院、龙渊阁、宁王府,三处同时盯防。有任何异动,立刻通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这次,咱们不仅要防,还要反击。抓现行,拿证据,把幕后黑手一网打尽!”

萧战大笑:“这才对嘛!老是防守,憋屈!就该主动出击,揍他娘的!”

萧文瑾抿嘴笑:“四叔,注意用词。”

“注意啥?老子就这脾气!”萧战起身,“行了,老子去贡院了。最后检查一遍,明天一早开考。”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承弘,大丫,你们也小心。这帮孙子,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李承弘点头:“四叔放心。”

萧战走了。

书房里剩下李承弘和萧文瑾。

烛火跳动,映着两人的脸。

良久,李承弘轻声说:“文瑾,辛苦你了。”

萧文瑾摇头:“不辛苦。倒是殿下,在朝中周旋,才是真的辛苦。”

“我习惯了。”李承弘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只是这次……怕是要见血了。”

萧文瑾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该见的血,总要见。若是这次退让,以后就更难了。”

李承弘转头看她,眼中满是温柔:“你说得对。有些仗,必须打。”

两人并肩而立,看着沉沉夜色。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亥时三更——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夜还长。

但黎明,总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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