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浩浩荡荡出发了。
一百二十辆马车,排成一条长龙,在官道上蜿蜒前行。前后各有五十骑兵护卫,萧战骑着马在队伍中间来回巡视。
第一天,相安无事。
士子们坐在车里,有的看书,有的聊天,有的睡觉。
傍晚在驿站休息时,萧文瑾开了第一堂课——数学。
驿站的院子里,摆了几十张长凳,士子们坐着听。
萧文瑾没讲高深的,就讲最实用的:怎么算田亩,怎么算产量,怎么算税收。
她在一块大木板上写写画画:
“比如一亩水田,年产量两石。地主收租七成,佃户得三成,就是六斗。一斗米市价三十文,六斗就是一百八十文。而这一亩田的税是多少?上等田每亩税银一钱二分,折铜钱一百二十文。也就是说,佃户辛苦一年,交完租,剩下的钱刚够交税——这还没算种子、农具、肥料的成本。”
她顿了顿,看着台下:
“所以佃户为什么穷?不是因为懒,是因为制度不合理。新政把地租降到五成,佃户就能多分两成,就是一斗二升,多挣三十六文。这三十六文,可能就够一个孩子上学堂的笔墨钱。”
士子们听得入神。
很多人家境优渥,从来没算过这种账。
一个士子忍不住问:“县主,那地主呢?地主收租少了,不就亏了?”
萧文瑾微笑:“地主没亏。新政规定,地主合法田产,只要如实纳税,官府保护。而且龙渊阁高价收购粮食,地主把粮食卖给龙渊阁,比原来卖给粮商,每石能多赚二十文。算下来,收入反而可能增加。”
她又在木板上算了一笔账,清清楚楚。
士子们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这么说,新政不是劫富济贫,是让所有人都得利?”
“那为什么那些大士绅反对?”
萧文瑾放下粉笔:“因为他们不仅想要合法的利,还想要非法的利——隐田逃税的利,强占民田的利,囤积居奇的利。新政断了他们的非法财路,他们当然要反对。”
台下沉默。
许多士子第一次从这个角度思考问题。
第二天,讲税务。
萧文瑾把赵德坤的案例拿出来详细剖析:八千亩田只报三百亩,十年逃税六万两。这六万两能干什么?能修一百里官道,能建二十所学堂,能救十万灾民。
“诸位将来如果做官,管的就是这些钱。”她看着台下年轻的士子们,“你们是希望这些钱流入贪官污吏的腰包,还是用在修路铺桥、兴办学堂上?”
答案不言而喻。
第三天,律法课。
萧战亲自上场——他没讲条文,就讲故事。
讲边关将士怎么保家卫国,讲贪官怎么坑害百姓,讲他自己怎么查案抓人。
讲得生动有趣,士子们听得津津有味。
讲到激动处,萧战一拍桌子:
“律法是什么?不是纸上那些字,是公道!是人心!赵德坤逼死佃户,按律该斩!可如果没有老子去查,没有皇上支持,他能伏法吗?不能!为什么?因为官官相护,因为盘根错节!”
他环视全场:
“你们读书,将来做官,是要做那种官官相护的官,还是要做为民做主的官?你们自己选!”
许多士子热血沸腾。
第四天,科学课。
龙渊阁的工匠抬上来一台蒸汽机模型——不大,就一张桌子大小,但能运转。
“这叫蒸汽机。”工匠介绍,“烧开水,产生蒸汽,推动活塞,带动轮子转。将来可以用在纺纱、织布、磨面,甚至带动车子跑。”
他演示了一遍。
蒸汽“噗噗”喷出,活塞“嘎吱嘎吱”运动,轮子“哗啦啦”转起来。
士子们都看傻了。
“这、这是机关术?”
“不是机关术,是科学。”工匠认真道,“是研究自然规律,利用自然力量。新政为什么要推广科学?因为科学能提高生产力。一亩地,用老办法种,打两石粮;用科学方法种,能打三石。这就是进步。”
一个年轻士子激动地站起来:“先生,这蒸汽机,能学吗?”
“能!”工匠笑道,“京城有咱大夏国“格物院”,龙渊阁在杭州也要举办‘格物学堂’,专门教这个。等你们考完试,有兴趣的可以来学。”
第五天,王老五上场。
他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说话磕磕巴巴。但讲的都是亲身经历:怎么佃地,怎么挨饿,怎么领官田,怎么种红薯,怎么挣钱。
“去年这时候,俺家断粮,娃饿得直哭。今年,娃能吃饱了,还能上学堂了。”他说着说着,哭了,“俺没什么文化,就会种地。但俺知道,新政好,萧太傅好,县主好。是他们给了俺活路。”
台下很多士子也红了眼眶。
他们中不少人是寒门出身,知道挨饿的滋味。
一个士子站起来,深深鞠躬:“王老伯,谢谢你。你让我们知道了,书上说的‘民为贵’,到底是什么意思。”
王老五慌忙还礼:“不敢当不敢当”
五天下来,士子们的心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车队里,议论的话题从“赵尚书会不会招待我们”,变成了“新政到底好不好”。
马车里,几个士子在争论。
“我觉得新政没错。王老伯那样的佃户,确实得救了。”
“可那些士绅也是无辜的”
“无辜?赵德坤逃税六万两,无辜?钱有财卖霉米,无辜?”
“那是少数”
“少数?七个大士绅,家家有问题!这是少数?”
争着争着,有人突然说:
“其实萧太傅这人,挺有意思的。看着粗鲁,但办事公道。”
“是啊,一路对我们照顾有加。吃的虽然简单,但干净管饱。住的驿站,都提前打扫干净了。”
“讲课也讲得好,都是实用的东西。”
“比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夫子强多了。”
舆论,在不知不觉中转向。
萧战骑着马在队伍旁巡视,听见马车里的议论,嘴角勾起一抹笑。
他对身边的李虎说:“看见没?这就叫‘润物细无声’。比直接说教管用多了。”
李虎嘿嘿笑:“头儿,您这招高。等到了京城,这些士子怕是都成您的人了。”
“不是成我的人。”萧战正色道,“是成朝廷的人,成百姓的人。”
车队继续北行。
越往北,天气越冷。但萧战准备充分,给每个士子都发了御寒的棉衣——龙渊阁连夜赶制的,虽然不华丽,但厚实暖和,不得不说,龙渊阁的办事效率是真的高,后勤保障从不拖沓。
三月十五,车队进入山东地界。
这天傍晚在驿站休息时,出了点意外。
几个士子吃完饭,在驿站后院闲聊。其中有个叫张文远的,是苏州张家的子弟——张家是中等士绅,跟赵家有点远亲。
他喝了点酒,有点上头,开始大放厥词:
“萧战算什么?一个武夫,懂什么治国?新政就是胡闹!等到了京城,赵尚书自然会收拾他!”
旁边几个士子劝他:“文远兄,慎言。”
“慎什么言?”张文远声音更大,“我说错了吗?江南让一个武夫搞得乌烟瘴气,士绅寒心,百姓惶恐。这次春闱,江南士子一定要联名上书,弹劾萧战!”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你要弹劾谁?”
张文远回头,看见萧战背着手站在那儿,脸色立刻白了。
“太、太傅”
萧战走过来,盯着他:“继续说啊,要弹劾我什么?滥杀无辜?逼反士绅?还是动摇国本?”
张文远腿都软了:“学生、学生酒后失言”
“酒后吐真言。”萧战笑了,“你说江南士绅寒心——来,你告诉我,哪个士绅寒心?是赵德坤那种逃税六万两的寒心?还是钱有财那种卖霉米的寒心?”
他每问一句,张文远就抖一下。
“你说百姓惶恐——王老五那样的百姓,是惶恐还是高兴?你问过吗?”
萧战走到他面前,声音不高,但字字如刀:
“张文远,你是读书人。读书人应该明辨是非,应该为民请命。可你呢?被几个贪官污吏当枪使,还自以为是正义。你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张文远“扑通”跪倒:“太傅恕罪学生知错了”
“知错?”萧战冷哼,“光知错不够。从今天起,你每天写一篇心得体会,写你对新政的认识,写你错在哪儿。写不好,就不用进京考试了。”
他又看向其他士子:
“你们也一样。有什么意见,当面提。背后嚼舌根,不是君子所为。”
士子们噤若寒蝉。
这件事很快传遍车队。
没人再敢公开说新政坏话。
但私下里,议论更多了——不过这次,舆论几乎一边倒。
“张文远活该!一路上吃人家的喝人家的,还骂人家,什么玩意儿!”
“就是!萧太傅对我们够好了。我爹说了,往年赶考,哪有这待遇?风餐露宿是常事。”
“新政好不好,咱们亲眼看见了。王老伯那样的佃户,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瞎子都看得出来!”
“到了京城,谁要是敢跟赵文渊一起污蔑萧太傅,我第一个不答应!”
萧战听着这些议论,对萧文瑾说:“看见没?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他们好,他们就知道谁好谁坏。”
萧文瑾点头:“不过四叔,张文远那样的人,还是少数。大多数士子,已经站在咱们这边了。”
“还不够。”萧战眯起眼睛,“等到了京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三月二十,车队抵达京城南郊。
远远的,已经能看见城墙的轮廓了。
萧战让车队在城外十里亭停下。
他站在高台上,对士子们做最后一次讲话:
“诸位,京城到了。这一路,咱们走了二十天。二十天里,我骂过你们,你们也骂过我。但总的来说,咱们相处得还不错。”
台下有人笑。
萧战也笑了:
“接下来,你们要进京考试了。考中了,是你们的本事;考不中,也别灰心,明年再来。但有几句话,我要嘱咐你们。”
他正色道:
“第一,记住你们是江南人。江南的好,要说;江南的不好,也要说。但要说真话,不要被人当枪使。”
“第二,记住你们是读书人。读书人的责任是什么?是治国平天下。治国平天下,首先要了解百姓疾苦。以后做了官,多去田间地头走走,多听听老百姓怎么说。”
“第三,记住这一路我给你们讲的东西——新政、税务、律法、科学。这些不是空谈,是实实在在能改变百姓生活的东西。你们将来如果做了官,要用得上。”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最后,如果有人问你们:萧战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们就实话实说——就说他是个粗人,说话难听,办事霸道,但有一点:他心里装着百姓,手里握着公道。”
台下寂静。
许多士子眼眶红了。
萧战摆摆手:“行了,不废话了。进城吧。龙渊阁在京城有客栈,已经给你们安排好了住处。吃住还是老规矩——不要钱,但别浪费。”
士子们排队进城。
经过萧战身边时,很多人停下,深深鞠躬。
“太傅,一路辛苦。”
“太傅,学生受教了。”
“太傅,保重。”
萧战一一还礼。
等所有士子都进城了,他才长舒一口气,对萧文瑾说:“走,咱们也进城。老子得好好睡一觉,这二十天,累死老子了。”
萧文瑾含笑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