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一段刚剪辑好的广告样片，通过加密线路，传回了益丰源食品厂。
张敬民和牛根生两个脑袋几乎要钻进电脑屏幕里。
画面中，李佳欣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微笑，都精准地诠释着“高级”与“信赖”。
她吃方便面时，神态优雅得像是在品尝法式大餐。
她递出奶粉礼盒时，眼神温暖得能融化西伯利亚的冻土。
“我的天爷……”
牛根生喉结滚动，喃喃自语。
“这哪里是方便面，这他娘的是龙肝凤髓！”
张敬民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脸上的肉因为激动而抖动。
“这广告要是放出去，别说辽省，全国都得认咱们这个牌子！”
“往后谁家过年送礼，不提两箱益丰源，那简直就是没面子！”
……
六月。
香江的空气已经开始变得粘稠闷热。
但横跨整个欧亚大陆的国际舆论场，却毫无征兆地坠入冰点。
一夜之间，所有主流媒体的头版，都换上了关于大毛国经济的悲观论调。
《世界观察报》的标题是触目惊心的黑体字：“帝国的黄昏”。
《环球金融》用三十页的篇幅，以海量数据论证，那个红色巨人的货币体系正无可逆转地滑向深渊。
经济封锁的绞索，一寸寸收紧。
恐慌，比西伯利亚的寒流更早抵达了白石城。
人们口袋里那些被称为“国家未来”的资产债券，在短短几天内，就从希望的象征，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灾星。
银行门口排起的长队看不到尽头，人们换回的，只是一叠叠第二天就会贬值一半的纸币。
黑市上，一根火腿肠的价格，可以上午一个价，下午一个价。
为了换一袋能让家人不挨饿的黑面包，为了换一瓶能熬过漫长寒夜的伏特加，人们开始像丢垃圾一样抛售手里的债券。
军营中的气氛，早已压抑到了临界点。
安德烈和亚历山大两位将军，几乎是掏空了自己最后的家底，用硬通货从那些濒临哗变的士兵和绝望的军官家属手中，收购了天文数字般的债券。
这个举动，让他们成了这片土地上最大的“债主”。
也成了最焦头烂额的赌徒。
终于，一个风雪交加的深夜，一通加密电话，打到了娜塔莉娅的私人号码上。
电话里，是安德烈将军的声音，那种属于军人的沉稳，已经被无法掩饰的焦灼彻底撕碎。
“娜塔莉娅小姐，我们想见你的老板。”
娜塔莉娅的声线一如既往的平稳，带着职业化的冰冷。
“老板，已在路上。”
白石城机场。
周正豪刚走出通道，一股裹挟着雪沫的冷风，便野蛮地灌进他的衣领。
六月的香江，早已短袖加身。
而这里，却像是另一个冰封的世界。
娜塔莉娅穿着黑色长款风衣，大步迎上，将一件厚重的羊绒大衣披在周正豪肩上。
“老板。”
她的语速极快。
“他们撑不住了。”
她引着周正豪走向路边的黑色伏尔加，一边走一边汇报。
“军饷停发三个月，部队的食品储备已经见底。安德烈和亚历山大用全部身家换来的那堆债券，现在每天都在蒸发掉一个惊人的数字。”
“他们急需刀乐，但他们更需要的，是能填饱几万张嘴的食物。”
周正豪坐进车里。
车窗外的城市灰败、萧索，像一幅褪了色的油画。
“很好。”
他的声音很轻，眼神却在一瞬间变得极具侵略性。
“猎物，自己走进了屠宰场。”
会面的别墅在城郊。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却无法驱散房间里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安德烈将军依然穿着笔挺的军装，但那身军装已经撑不起他消瘦下去的魁梧身形，深陷的眼窝里全是血丝。
亚历山大将军则坐在他对面，背脊僵直，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死死交握。
没有客套，也没有寒暄。
“周先生。”
安德烈将一杯伏特加推到周正豪面前，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们手里所有的债券，全部给你。”
他艰难地伸出七根手指，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七亿，刀乐。”
周正豪看都没看那杯酒。
他端起面前的红茶，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吹了吹升腾的热气。
他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与对面两人几乎要凝固的紧张，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两位将军。”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茶托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这声轻响，让对面两个男人的肩膀同时绷紧。
周正豪的目光扫过他们。
“整个西方世界，所有的资本，都在等着看你们手里的东西变成一堆废纸，这件事，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
“市场每天都在跳水，没人知道底在哪里。”
“我接手，意味着我将独自面对所有的风险。”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丝毫的嘲讽或压迫，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也许明天一早，我今天付出的七亿刀乐，就真的只能换回一堆印刷精美的废纸了。”
“这个价格对我而言，不是投资。”
周正豪微微一笑。
“是慈善。”
安德烈的拳头在桌下攥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亚历山大僵硬的身体动了一下，嘴唇开合，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风险？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风险！
正是因为清楚，所以才急！
再拖下去，别说七亿，七百万都可能是一个奢望！
死一样的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壁炉里的火焰，一下下舔舐着木柴，那爆裂声仿佛重锤，砸在两个军人的心脏上。
终于，安德烈那根紧绷的弦，断了。
他身体猛地前倾，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死死盯住周正豪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那周先生，你的价格是多少？”
周正豪没有立刻回答。
他修长的手指端着红茶杯，指腹摩挲着骨瓷温润细腻的胎壁。
杯沿凑到唇边，吹散了盘旋升腾的热气。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优雅。
这份从容，落在安德烈和亚历山大眼中，却成了最沉重的酷刑。
房间里只剩下壁炉中木柴爆裂的噼啪声。
一下。
又一下。
每一声，都像一记小锤，凿在两个军头紧绷的神经上。
终于，周正豪放下茶杯。
骨瓷与茶托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这声音，是审判的落槌。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氤氲的茶气，落在安德烈布满血丝的眼睛上。
“五亿。”
他吐出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