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敬民的嘴巴张得老大,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
一万人还不够?
那得要多少人?
周正豪看着他震惊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带着自信的笑容。
他拿起那份报纸,重新递到张敬民面前。
“老张,看清楚。”
“这上面说的是,力挫西方巨头。”
“不是彻底打垮。”
“所以,这才哪到哪?”
周正豪的目光再次望向窗外,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
“这张报纸,不是我们的功劳簿,也不是我们的护身符。”
“它是我们的军令状。”
“是冲锋的号角。”
夜幕低垂,城市的灯火在车窗外拉长成流动的光河。
周正豪开着那辆黑色的桑塔纳,驶离了依旧灯火通明的益丰源厂区。
收音机里正播着晚间音乐,旋律舒缓,但他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张敬民那张激动到扭曲的脸,以及报纸上那沉甸甸的八个字。
国货之光。
军令状。
车窗摇下一条缝,带着秋夜凉意的风灌了进来,吹散了些许萦绕在心头的燥热。
丰泽花园。
奉天市新开发的高档住宅区,也是周正豪给父母安的新家。
车子在楼下停稳,他抬头望去,三楼那扇窗户透出温暖的橘色灯光,让他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推开家门,饭菜的浓香扑面而来。
“回来了?”
母亲赵淑琴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眼角的皱纹都带着笑。
“嗯,妈,我回来了。”
客厅沙发上,父亲周卫国正盯着电视,眉头却锁着,显然有什么烦心事。
“你可算回来了。”
赵淑琴在围裙上擦着手走过来,语气里带着点埋怨。
“你是不知道,今天家里的电话都快被打烂了。”
周卫国也把电视音量拧小,转过头,满脸的无可奈何。
“不止电话,我下午出去买个菜,在小区里被街坊邻居堵了三回。”
“全是来打听,你们益丰源还招不招人。”
赵淑琴接过话头,开始掰着指头数落起来。
“你那个八竿子都快打不着的远房三表姨,说你小时候她抱过你一次,你还有印象不?”
“还有我以前厂里的老同事,她儿媳妇的娘家侄子,刚毕业闲着呢。”
“楼下王婶家的外甥,隔壁李大妈家的女婿……”
“一个个都说,让你周总开个口,给安排个位置,不求多好,哪怕是去看大门都行。”
周卫国叹了口气,接过话。
“都说这事儿对你就是一句话,我们俩想拒绝,又抹不开这几十年的老交情。”
“答应吧,哪有那个权力。不答应吧,又怕人家背后戳脊梁骨。”
听着父母的抱怨,周正豪反而笑了。
这就是人情社会。
益丰源这三个字如今成了金字招牌,他爸妈自然也成了各路人马眼里的“通天门路”。
“爸,妈,这事儿你们不用管。”
周正豪出声安抚道。
“以后再有人问,你们就直接说,公司有严格的招聘流程,谁也插不了手。”
“让他们自己多关注报纸上的招聘消息,一切按规矩来。”
“行,也只能这么说了。”赵淑琴点点头,又转身进了厨房。
“你姑父马上就到,今天给你这新房‘温锅’,我再去炒个菜。”
话音刚落,门铃就响了。
周卫国起身开门,门口站着的,正是周正豪的老姑父,林国栋。
他手上提着两瓶好酒,但整个人像是被霜打过一样,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
“姑父来了。”周正豪笑着迎上去。
“正豪,恭喜乔迁啊。”林国栋勉强挤出个笑,换了鞋走进来。
“快坐,国栋,就等你了。”
赵淑琴端着最后一盘热气腾腾的红烧肉从厨房出来,香气四溢。
很快,四方桌上摆满了七八个菜。
一家人围坐下来,气氛本该是温馨的。
“国栋,最近工作很累吧?看你人都瘦了一圈。”赵淑琴心疼地给林国栋夹了块最大的肉。
林国栋端起酒杯,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烧灼着喉咙,他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全是愁。
“唉,嫂子,别提了。”
他放下筷子,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一摊子烂事,焦头烂额。”
饭桌上的热络气氛,瞬间就冷了下来。
周卫国和赵淑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担忧。
周正豪没说话,只是拿起酒瓶,默默给林国栋的杯子续满,静静地听着。
“夏粮、秋粮,全都收到库里了。”
林国栋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几十万吨,现在全堆在仓库里,跟山一样。”
“可就是卖不出去。”
“怎么会卖不出去?”赵淑琴不解,“粮食可是金贵东西,还能愁卖?”
林国栋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嫂子,现在不一样了。”
“粮食价格太低,咱们这又是主产区,往外地卖,运费又死贵。”
“一来一回,根本不赚钱,搞不好还得往里赔。”
“那些收粮食的二道贩子,一个个精得跟猴儿似的,没油水的买卖,谁肯干?”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账上还有个天大的窟窿,等着我们去填。”
“高继业那个王八蛋!”
提到这个名字,林国栋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周卫国脸色一沉,也点了点头。
“我也听说了,这孙子把你们粮所坑得不轻。”
高继业,前奉天粮所负责销售的副主任,利用职权把大批粮食赊销给了自己的白手套,然后那些人转手就宣布破产,人间蒸发,留下了一笔烂到根的巨额坏账。
这笔亏空,现在成了一把悬在林国栋和他所有同事头顶的利剑。
周正豪的眼神动了动,终于开口。
“姑父,具体是什么情况?粮食的出库价是多少?运输成本呢?”
不等林国栋回答,对这些门道门儿清的周卫国就先开了口。
他伸出手指,开始给儿子算账。
“这事我找老伙计打听清楚了。”
“现在上面给你们粮所定的粮食出库价,是八百块一吨。”
“听着不高,是吧?”
“可你得算运费。咱们这儿的粮食要往南边卖,主要靠铁路。这铁路运费,加上装车、卸货、途中的损耗,一吨粮食运到南方市场,成本至少要再加两百块。”
“也就是说,总成本,一千块一吨。”
周卫国放下手,语气沉重。
林国栋在一旁默默点头,算是印证。
“而且,为了尽快回笼资金,上面还有个硬性要求。”周卫国补充道。
“起售量,十万吨。”
“嘶……”
饶是周正豪,听到这个数字,眉毛也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