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豪看着激动到失语的父母，鼻腔也一阵阵发酸。
他默不作声地拿起暖水瓶，再次给林国栋的茶杯续满了水。
滚烫的茶水蒸腾起氤氲的白雾，模糊了林国栋含笑的脸。
“老周，嫂子，先别光顾着激动。”
林国栋的声音不高，却有种奇异的穿透力，将周卫国夫妇从狂喜的云端拉了回来。
两人同时抬头，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神里满是茫然。
林国栋的目光没有看他们，而是落在了周正豪身上。
“小周，辽阳粮所的方便面，现在可是个名人了。”
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桌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不过，六月份的夏粮眼看就要入库。”
“辽阳粮所是清空了，可市里其他几个粮所，粮食还堆得跟山一样高。”
林国栋的眼神里带着审视，更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期待。
周正豪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来意。
这是想让他把辽阳粮所的成功经验，复制到全市去。
周卫国和李淑芬也听懂了，刚刚擦干的眼角又湿润了，脸上是无法抑制的自豪。
他们的儿子，现在是能为市领导分忧解难的大能人了！
周正豪却没有立刻应承，他只是平静地注视着林国栋。
“林叔，只帮着卖积压粮，是治标不治本。”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这间刚刚还充满喜悦的小屋，气氛瞬间一凝。
“有些粮所的问题，恐怕不在粮食上。”
“根子都烂了，只修剪几片叶子，又有什么用？”
“怕就怕，有些粮所的亏空已经是个无底洞。就算我把那些积压粮都变成金疙瘩，也填不上那个窟窿。”
林国栋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目光变得极具压迫感。
“你想说什么？”
周正豪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让，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四个字。
“粮所改制。”
他顿了顿，扔出了一个更惊人的炸弹。
“让我来接手。”
“积压的粮食，我负责清空。拖欠农民的粮款，我来补上。”
“轰！”
周卫国和李淑芬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改制？
接手？！
李淑芬的声音都变了调，她一把抓住周正豪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儿子，你疯了！那可是国家的粮所！”
周卫国更是被“私人接手”这几个字吓得脸色煞白，手里的分房批条都差点飘到地上。
“小兔崽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粮所要是私营了，那那单位的职工怎么办？不就全都下岗了！”
对于他们这一代人来说，国营单位就是铁饭碗，是天。
让私人接手粮所，等于天要塌下来了。
林国栋却异常平静。
他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这个声音不大，却瞬间让周卫国夫妇噤声。
他看着两人惊魂未定的脸，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
“老周，嫂子，你们先别急。”
“这件事，不是小周异想天开。”
他的话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
“推动部分经营困难的国营单位进行改制，是省委和燕城那边定下的大方向，是经济发展必然要走的路。”
“市里为此已经开了好几次专题会议了。”
“那些亏空严重、积重难返的粮所，必然要走上这条路。不是小周来接，也会有别人来接。”
林国栋的话，像一颗定心丸，重重砸进了周卫国夫妇的心里。
虽然他们还是不明白“大势”是什么，但“省委”、“燕城”这些字眼，让他们感到了敬畏与信服。
原来，这不是儿子在胡闹。
周正豪的心，则彻底定了下来。
林国栋这番话，不仅是说给父母听的安抚，更是说给他听的信号。
这证明，粮所改制，不仅可行，而且是官方急于推动的。
他立刻追问，寸步不让。
“林叔，如果我接手，之前的债务怎么划分？我能拿到什么权益？”
他可不想当那个冲上去接盘，最后被人吃干抹净的冤大头。
“放心，你小子鬼精鬼精的，还能让你吃亏？”
林国栋笑了笑，神色重新放松下来。
“改制后，经营权归你。至于储粮和卖粮，以后就按市场经济的规矩来，自主经营，自负盈亏。”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市里那么多粮所，要动刀，就得先挑个最硬的骨头来啃，杀鸡儆猴。”
“我给你推荐一个地方。”
“奉天粮所。”
“奉天粮所？！”
周卫国失声惊呼，刚刚恢复一点血色的脸瞬间又白了回去。
李淑芬也是一脸骇然，倒吸一口凉气。
周正豪的眉头也紧紧蹙起。
林国栋似乎早就料到他们会是这个反应。
“奉天粮所，是咱们市规模最大的粮所，直属上级单位管理，设备也是全市最完善的。”
“最关键的是，它还负责供应奉天军区的后勤。”
“这样的单位，问题最大，也最根深蒂固。把它拿下来，就是榜样。把它啃动了，其他的就好办了。”
周卫国嘴唇哆嗦着，连连摆手。
“不行，不行！林局，那个地方绝对不能碰！”
他急得站了起来，在狭小的客厅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那个所不一样！它有临时调粮权，全市的粮食它都能动用！更别说跟军区牵扯上，里面的利益关系乱成了一锅粥！”
“那里的亏空，我跟你说，可能是个天文数字！”
周正豪听着父亲的话，脑中陡然闪过一道电光。
奉天军区。
粮食。
他猛然想起前世一桩震动全国的大案。
一场从上到下的军区反腐风暴，其源头，似乎就与粮食系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看向父母，压低了声音。
“爸，妈，你们在粮所这么多年，有没有听说过奉天粮所那边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周卫国和李淑芬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我们就是普通职工，哪能知道那么多内幕。”
李淑芬心有余悸地补充道。
“只知道那个所水深得很，谁都不愿意跟他们打交道。借出去的粮食，跟肉包子打狗一样，有去无回。”
周正豪心中有了数。
风险是巨大的，但机会，也同样巨大到令人颤栗。
如果能借着这次改制的东风，拿下奉天粮所，那就不只是一个方便面厂那么简单了。
那将是一个真正商业帝国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