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
北方的夜空中,又一个同样的黑色轮廓,伴随着同样的轰鸣,破云而出。
不。
不止一个。
奉飞塔台内,刚刚松了一口气的调度员,瞳孔死死地钉在雷达屏幕上。
光点。
此前从未见过的,密密麻麻的光点。
一个,两个,三个
它们组成一个无可撼动的楔形编队,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蛮横地闯入了龙国的空域。
“报告!发现发现不明机群!数量无法立刻确定!正在高速接近本场!”
年轻调度员的声音因极度紧张而变调,尖锐得几乎撕裂空气。
“什么机群?!”
塔台负责人一步跨过来,劈手夺过他手里的通话器。
跑道上,几乎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堪称恐怖的一幕。
继第二架安-124之后,第三架,第四架它们像是从夜色本身的黑暗中孵化出的巨兽,接二连三地展露出狰狞的轮廓。
“我的老天爷”
张敬民嘴里叼着的烟卷,带着一点火星,无声地掉落在地。
他已经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当第五个,也是最后一个轮廓出现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停止了呼吸。
它太大了。
大到了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程度。
在它遮天蔽日的阴影映衬下,前面那四架已经庞然如山的安-124,竟然显得有些娇小。
它不是飞机。
它是一头巡游在云海之上的远古巨鲸,其余的巨兽,不过是伴游的鱼群。
那对宽到夸张的机翼,那驼在背上的六台硕大引擎,那独一无二的恐怖布局。
一个名字,一道惊雷,在顾颂芬的脑海中炸响。
她的嘴唇开始颤抖,每一个字都带着她自己才能理解的,混杂着敬畏、狂热与苦涩的颤音。
“安225”
“‘riya’”
“梦幻。”
韩老总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安-225。
一个在世界航空史上,仅凭一张照片就能让所有从业者顶礼膜拜的传说。
红色帝国为了背负航天飞机而专门打造的超级运输机,安东诺夫设计局最疯狂的造物。
极限载重超过三百吨。
人类历史上迄今为止,承载重量最大的飞行器。没有之一。
为了达成这个怪物般的指标,它的一切都被放大到了极限。
更长的机身,更宽的翼展,从四台发动机增加到六台,三十二个轮胎组成的起落架。
它于1988年首飞,至今,全世界只有一架。
唯一的一架。
而现在,这个独一无二的,承载着一个庞大帝国最后荣光的工业奇迹,这个本该躺在博物馆里,或只为航天计划而升空的怪物
它来了。
它跨越长空而来。
来为周正豪,拉方便面和火腿肠。
这种感觉,荒谬到了极点,却又真实得让心脏一阵阵抽痛。
韩老总缓缓转过头,看着身旁的顾颂芬。
这位龙国航空工业的奠基人之一,此刻脸上的神情,是一种混杂着狂热崇拜与巨大失落的复杂神情。
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亲眼见到了行走在人间的神只。
也亲眼见证了神只,正在被凡俗的劳役所驱使。
“老顾”
韩老总的声音有些干涩。
顾颂芬没有回应,她只是痴痴地望着那架正在调整姿态,准备进场的“梦幻”,眼眶在不知不觉中湿润了。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紧迫。
最先降落的那架安-124,甚至没有熄火。
地勤人员在毛熊飞行员粗暴的咆哮和手势下,用最快的速度将一辆辆装满物资的卡车,直接倒进机舱。
装卸过程野蛮得令人发指。
没有精细的配重计算,没有小心翼翼的固定。
卡车被塞进去,用澡盆粗的链条野蛮地锁死在货仓地板上,然后舱门便开始关闭。
“轰——”
仅仅降落了不到二十分钟,第一架安-124便重新抬头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它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在跑道上转向,加速,然后强行拉起,巨大的机身带着一百五十吨货物,决绝地冲入夜空。
紧接着,第二架安-124几乎是擦着前一架的尾迹,重重砸在跑道上。
同样的流程。
同样粗暴的装卸。
同样短暂到令人窒息的停留。
奉飞的地勤人员们全都看傻了。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疯狂的起降。
这不是在开飞机。
这他妈简直是在开泥头车!
“他们他们就是这么对待战略运输机的?”
一名年轻的工程师喃喃自语,他的世界观正在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在我们眼里,它是倾国之力的重器。”
顾颂芬幽幽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在他们眼里,这或许只是众多遗产中的一件罢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韩老总的目光,始终死死锁定在那架盘旋在最高空,等待着最后进场的安-225身上。
他没有说话,但那双攥得骨节发白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一个半小时后。
四架安-124全部起降完毕,带着近六百吨物资消失在北方天际。
现在,轮到主角登场了。
安-225那遮天蔽日的阴影,缓缓笼罩了整条跑道。
周正豪提着一个简单的行李包,走向那开启的,如同巨兽之口的机头。
他要去白石城。
这是交易的一部分。
他必须亲眼看着这批物资,送到那些人的手上。
临行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韩老总和顾颂芬就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也看着他身后那架名为“梦幻”的钢铁神明。
他们的眼神,周正豪看得懂。
那不是单纯的送别。
那是一种渴望。
一种恨不得将这架飞机当场拆开、揉碎,再刻进自己骨子里的渴望。
一种想要将这头钢铁巨兽永远留在这片土地上的,近乎绝望的渴望。
周正豪停下脚步,对着两位老人,郑重地,深深鞠了一躬。
“韩总,顾总。”
“我走了。”
他没有说太多豪言壮语。
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请你们放心。
今天你们眼中的渴望和不甘,我都记下了。
迟早有一天,我会把这些,都带回来。
顾颂芬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又看了看他身后那架庞然大物,忽然开口。
“我今年,六十一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不知道我这把老骨头,还能不能看到,我们自己的大飞机,飞起来的那一天。”
话语里,是岁月沉淀下的疲惫,和一个科研工作者最深沉的忧虑。
周正豪的心,被这句话狠狠刺了一下。
他转过身,面对着顾颂芬,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看得到。”
“顾总,我向您保证。”
“那一天,不会太远。”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上了安-225的登机梯。
巨大的机头缓缓闭合,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发动机的轰鸣声层层递进,最终汇成一股撕裂天地的雷鸣。
飞机开始滑行。
透过舷窗,周正豪看到地面上那些渺小的人影,看到了韩老总和顾颂芬那两道,在夜风中挺得笔直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