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冲喜劫(1 / 1)

春桃带回来的,是一小包散碎银子和几串铜钱,加起来约莫二两多。银镯子本身不值钱,胜在是实心,当了这些,已是那偏远当铺能给的最高价了。此外,她还悄悄买了些红糖、老姜和一小包干枣回来,藏在怀里。

“小姐,当铺掌柜说这镯子工艺普通,只能当这些了。”春桃将钱小心地放在林映棠手中,脸上既有完成任务的小小骄傲,又有对当掉夫人遗物的愧疚。

“够了,辛苦你了。”林映棠将钱收好,心中稍定。这点钱虽少,却是她们脱离柳氏绝对控制的第一个火种。“没被人看见吧?”

“没有,奴婢按小姐说的,绕了远路,去的南城一家不起眼的小铺子。”春桃保证道,随即又压低声音,“不过,回来的时候,在二门附近瞧见夫人院里的周妈妈,正跟外院一个管事模样的男人说话,脸色瞧着挺急的。”

周妈妈是柳氏的心腹婆子。林映棠眉头微蹙:“可听到说什么?”

春桃摇头:“离得远,听不清。但瞧那管事频频点头哈腰的,不像寻常回事。”

林映棠心中升起一丝警觉。柳氏在谋划什么?与她落水有关?还是新的算计?她刚刚稳住心神,理清处境,敌人的下一波攻势似乎就已酝酿。

然而,她没料到这攻势来得如此之快,且如此直白狠毒。

午后,林映棠正依着春桃买回的东西,准备自己煮点姜枣茶驱寒,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妇人略显尖利的嗓音。

“大小姐可在屋里?夫人让我来瞧瞧。”

是周妈妈的声音。

林映棠与春桃对视一眼,春桃脸上立刻浮现紧张。林映棠迅速将散碎银钱藏入床褥夹层,对春桃使了个眼色,自己则快速躺回床上,拉好被子,做出一副虚弱无力的模样。

春桃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才掀开门帘出去:“周妈妈来了?小姐刚喝了药,正歇着呢。”

“歇着也得起来,有正经事。”周妈妈已带着两个粗使婆子径自走到了屋门口,语气谈不上多恭敬,“夫人体恤大小姐病重,特意请了安济堂的刘大夫过府,再给大小姐瞧瞧,顺便也有桩喜事要说与大小姐知道。

喜事?林映棠心中一沉。柳氏给她送“喜事”?只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说话间,周妈妈已进了屋。她五十上下,圆脸细眼,穿着体面的深青色比甲,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眼神精明中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她扫了一眼简陋的屋子,目光落在床榻上面色苍白的林映棠身上,扯出一个程式化的笑容。

“给大小姐请安。夫人惦记您的身子,特意请了京城有名的刘大夫,这就请进来给您诊脉。”她不等回应,便朝外示意。

一个提着药箱、留着山羊胡的干瘦老者走了进来,朝床上微微拱手,便上前准备诊脉。

林映棠配合地伸出手腕,心中冷笑。柳氏这戏做得倒全。是真关心病情,还是想确认她是否“病重”到可以任其摆布?

刘大夫诊脉片刻,又看了看她的面色舌苔,捻须沉吟道:“小姐是寒气入体,心绪惊悸,以致气血两亏,需得好生静养,温补调理,切忌再受刺激。”话说得圆滑,既点出“病”,又暗指“惊吓”。

周妈妈连连点头:“多谢大夫。我们夫人也正是此意,想着大小姐这般下去不是办法,需得有个喜庆事冲一冲,这病气啊,或许就好了。”

来了。林映棠垂下眼帘,指尖微微收紧。

“哦?不知母亲说的是什么喜事?”她声音微弱,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

周妈妈脸上的笑容加深,却未达眼底:“是门顶好的亲事!城东的李家,老爷是兵部员外郎,家境殷实。他家的大公子,人品才学都是极好的,只是前些日子不慎染了风寒,一直未愈。李家夫人爱子心切,听闻咱们府上大小姐温婉贤淑,又是嫡出的福厚之人,便托人来说,想迎大小姐过去,用这喜事给李公子冲一冲,病自然就好了。李家说了,只要冲喜成功,必然三媒六聘,以正妻之礼厚待大小姐。咱们夫人想着,这确是门好亲,又能解了大小姐眼下的病厄,便已初步应下了,只等老爷回来最后定夺,再与大小姐细说。今儿个,是先让大小姐心里有个数,高兴高兴。”

恭喜!

林映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比寒潭之水更冷!

什么“兵部员外郎之子”,什么“人品才学好”,全是幌子!那李公子若只是普通风寒,何须冲喜?多半是病重难愈,甚至可能已病入膏肓!这是要把她往火坑里推!过去若是“冲”好了,她是工具;若是“冲”不好,她便是克夫的扫把星,要么陪葬,要么在李家受尽折磨,生不如死!柳氏这招,是既要她离开相府,又要彻底毁了她的一生,还能借此与兵部官员拉上关系,一举数得,狠毒至极!

春桃在一旁听得脸色煞白,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被林映棠一个极轻微的眼神制止。

不能慌,不能乱。

林映棠强迫自己急促的呼吸平缓下来。前世面对突如其来的媒体发难、黑料诬陷,她也是这般,在最初的惊怒后迅速冷静,寻找公关的突破口。

她抬起眼,看向周妈妈,眼中迅速积蓄起泪水,不是伪装,而是将内心的惊怒与冰冷转化为符合“林映棠”人设的恐惧与无助。

“冲冲喜?”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妈妈,我我年纪尚小,且病体未愈,怎可怎可婚配?还是这等这等大事?父亲父亲知道吗?”她搬出父亲,试图寻找一丝转圜。

周妈妈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大小姐,女子及笄便可议亲,您已满十五,不算早了。正是因为这病体,才需喜事来冲啊。夫人一片慈母之心,全是为您着想。老爷那边,夫人自会去说。这等门当户对的好亲事,老爷想必也是乐见的。”她顿了顿,语气微沉,“李家那边甚是急切,夫人也是好不容易才为大小姐争取来的机会。大小姐可莫要辜负了夫人一番心意,寒了慈母之心啊。”

慈母之心?林映棠几乎要冷笑出声。这是用孝道和父权来压她,告诉她,柳氏作为主母,有权安排她的婚事,而父亲很可能不会反对,甚至乐见其成。

硬扛没有用。哭泣哀求更没有用,只会让柳氏觉得她软弱可欺,更快推进此事。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划过脑海。既然柳氏用“冲喜治病”做借口,那她就从“病”上做文章!

她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脸色由白转红又转青,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身体颤抖如风中落叶。

“小姐!”春桃惊呼,连忙上前帮她顺气。

林映棠抓住春桃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气息微弱断续:“妈妈妈我我方才梦见梦见寒潭里有黑影拉我说我阳寿未尽地府不收要要找个替身”她眼神涣散,透着一股诡异的惊恐,声音飘忽,“我这身子邪气未散若是若是这般去了李家非但冲不了喜只怕只怕会招来更大的不祥连累李公子和和府上啊”

她一边说,一边用惊恐的眼神四处乱瞟,仿佛真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身体抖得更加厉害。

周妈妈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模样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刘大夫也皱起眉头。

“大小姐这是惊悸过度,心神不宁,乃至产生癔症幻视。”刘大夫捋着胡子,下了诊断,“确需静养安神,不可再受刺激。”

林映棠心中一定,继续添柴加火,她猛地抓住周妈妈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眼神直勾勾的:“妈妈!你身上你身上有黑影!是是寒潭里的那个!它跟着你来了!它要找替身!快走!快走啊!”她的声音凄厉,带着非人的恐惧。

周妈妈被她冰凉的手抓住,又听得这般言语,饶是她平日里再镇定,此刻也不由得心里发毛,背上冒出一层冷汗。尤其联想到大小姐确实是从那偏僻寒潭被救起,如今又这般模样难道真沾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胡胡说什么!”周妈妈用力甩开她的手,脸色有些发白,强自镇定,“大小姐病糊涂了!净说胡话!刘大夫,您看这”

刘大夫也面露难色:“这心志受扰,非药石可速效。冲喜之事,确需谨慎。若带疾或带晦气冲喜,恐适得其反。”

要的就是这句话!林映棠心中冷笑,面上却更加癫狂,开始胡言乱语,时而哭泣时而尖笑,将前世演过的一个疯癫角色的精髓发挥了三成,却足以吓住这些迷信的古人。

周妈妈脸色变幻,最终咬牙道:“大小姐且好生休养!老奴老奴这就去回禀夫人!”她是一刻也不想在这“不干净”的屋子里多待了,匆匆带着刘大夫和婆子们退了出去,仿佛身后真有鬼追。

脚步声远去,院门被重重带上。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林映棠停止了“表演”,剧烈地喘息着,冷汗浸湿了鬓发。刚才一番做作,耗费了她不少力气。

“小姐!您您没事吧?”春桃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扶住她,“您别吓奴婢啊!”

“我没事。”林映棠声音沙哑,却异常冷静,“装的。”

春桃愕然,随即恍然大悟,又是后怕又是敬佩:“小姐,您刚才可真像”她咽了口唾沫,“把周妈妈都吓跑了!”

“暂时吓跑而已。”林映棠靠坐在床头,眼神幽深。柳氏不会轻易放弃。装神弄鬼只能拖延一时,且会坐实她“病重癫狂”的名声。但眼下,这是唯一能暂时阻止“冲喜”这张催命符的办法。

她用一次“中邪”表演,将“冲喜”可能带来的“不祥”风险,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柳氏可以不在乎她的死活,但不得不在乎“冲喜失败反招祸”的责任,以及可能给相府和李家带来的“晦气”。尤其是,经刘大夫和周妈妈的口,“大小姐邪气侵体,神志不清”的话,必然会传到柳氏,甚至可能传到父亲耳中。

接下来,柳氏要么暂时搁置,要么会想办法“证明”她没病(或病好了),要么会采取更隐蔽狠毒的方式。

危机并未解除,只是获得了喘息之机。

“春桃,”林映棠沉声道,“接下来几天,我可能会‘病’得更重,时好时坏,会说胡话。你要配合我。无论谁问起,都说我落水后一直惊悸不安,时常梦魇。”

“奴婢明白!”春桃用力点头,眼中有泪光,更有一种与小姐共赴艰难的决绝,“小姐,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林映棠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

“等。”她缓缓吐出两个字,“等父亲回府。等下一个机会。”

在她“邪气侵体”的消息传开和柳氏下一步动作之前的空隙里,她必须更快地行动起来。

冲喜劫,险险避过。

装疯魔,暂退豺狼。

然危机四伏,喘息之机,亦是布局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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