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俊林第五次在晨雾中看见那个身影。
在焉然学院东南方，靠近冷杉林的方向，阴阳球场东南角的防御塔正在褪去夜露，达义像截枯木桩似的戳在符文钢铸的塔基旁。他左手攥着半袋融化后又凝固的跳跳糖，右手食指在空气中快速勾画，糖粒随着指尖轨迹悬浮成发光的星座图。
夺球赛是魔法世界历史悠久的一项赛事，十个足球场大小的空间内，由三条主路和之间的丛林组成，双方为五个人。两方分别有一个球，两球一个是漆黑的阴球，一个是洁白的阳球，一方将另一方主场的球夺到自己主场就算赢，如果中途被拦截，球落在了地上，则球回归原位，防守方加两分，谁获得二十分或者谁将球夺回主场就算胜利。
冯奭泓就是在此时捏住他后颈的。贵族少年戴着朱蚕手套的指尖泛起涟漪，硬生生掐灭即将成型的元素乱流。“第几次了？”玄色校服袖口滑出鎏金锁链，“上周弄瘫洗衣房，前天炸了天文台顶针仪”
达义突然剧烈颤抖，潮湿的刘海下渗出冷汗。他校服第三颗纽扣崩开，露出锁骨下方的一个猫头。冯奭泓瞳孔微缩，锁链哗啦一声缩回袖中。
“喵呜——”
断腿的玳瑁猫从达义背包钻出，亲昵地蹭他手背。冯奭泓看着猫爪愈合的伤口，那里残留着冰火双元素融合的痕迹。这种元素治疗术整个一年级只有他能
“你见过凌晨四点的阴阳球场吗？”达义突然开口，声音像生锈的齿轮在相互摩擦。他摊开掌心，跳跳糖残渣组成微缩星图，“每一处小草都在呼吸，它们的频率和微波炉变压器”
警示钟声打断了他的呢喃。石俊林庞大的身躯撞开球场铁门，手里还抓着半根油条：“冯老大！校长室又在投影全校通报！”他铜铃般的眼睛瞪着达义，“这次是你用洗衣机炼金？”
达义把玳瑁猫塞回背包，指尖残留的糖渣突然爆开彩虹色火花。在冯奭泓来得及反应前，他整个人化作一滩水银状物质，顺着防御塔的排水管消失不见。
“那是元素化形术？”石俊林的下巴差点脱臼，“谢老师说至少要三年级才能”
宿舍地板的复合魔法阵泛着病态红光，达义用滴管将蜥蜴胆汁滴在西北角阵眼。当第七种药液渗入桃木纹路时，阴阳球场的全息投影突然开始自主演化——这是他用三天三夜制作的阴阳球推演系统。
“注意看望沙学院中路的战术演变，由一个速度型灵师转换为技巧型灵师，速度型灵师潜伏到了上路与中路的野区中，伺机而动。”达义用光圈住投影中05秒的破绽，“发动前提是上路一人拖住二人，靠的是田忌赛马般碾压的实力。”
这沙盘上开始像真刀真枪般演变起来，不过由于这是达义脑海中的投影，身边的冯奭泓看到了达义童年片段：八岁的他蜷缩在衣柜里，门外是父母关于“怪物孩子”的争吵声。
石俊林撞开门的瞬间，达义正在用头发丝缠绕战术模型。十二个茶杯悬浮成黄道十二宫，每根发丝都承载着不同元素的魔法脉冲。“帮个忙。”他把三枚铜钱塞进石俊林指缝，“”用你最擅长的金刚诀击打乾位茶杯。”
当至刚至阳的能量注入阵眼，整个宿舍突然充斥狂暴的电子风暴。达义散乱的头发根根直立，眼白布满血丝：“果然！用物理攻击触发雷元素，可以制造03秒的全体僵直！”
“你究竟”石俊林的话被达义扔来的战术板打断。密密麻麻的算式间藏着句铅笔小字：【我的时间流速比你们快174倍】
“好吧好吧，达大师，你这么专注于这次的阴阳球比赛，那么我把中路核心的位置交给你，咱俩换位，怎么样？”冯奭泓说罢，将沙盘上代表自己的棋子挪到了达义的身后。
“不，我对什么位置并不感兴趣，在我的计算中，你这个位置可以作为一个弃子，如果你真想换，你可以与其他人换位，他们的阵眼在于上路和中路三人之间的联动，一人控制，一人拖住三人，另一人以极快的速度突破咱们的防守，在这个情况下，如果我位于上中游走位，那么胜券在握。”达义说罢，将手往沙盘上抹了一道，一个奇怪曲折的行进路线出现在沙盘上。
当裁判吹响青铜骨笛时，阴阳球场的十二盏探照灯骤然熄灭。达义蹲在中路防御塔的阴影里，他猜测会有人从中路与上路的间隙间穿过，用最小的代价实现突围。既然如此，就应该在这里布设陷阱，等着瓮中捉鳖。
观众席的声浪突然沉寂——望沙学院的沙之巨像正从地脉中升起，每一粒沙砾都折射着血月的光，这是达义从没想过的招数，这么看的话，望沙学院的人数哪怕被自己控制住了一人，那么还算是平手，需要一点特殊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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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第三预案。达义在战术镜片上轻敲三下，冯奭泓的冰晶耳坠立即泛起蓝光。石俊林咆哮着撞碎左侧丛林，金刚诀在皮肤表面凝出龙龟纹路，每一步都踏得元素乱流震颤。
沙暴遮蔽视野的刹那，达义撕开校服袖口。冯家的秘术出现了，他们家可以随意将元素结合，达到出人意料的结果。这一次，冯奭泓将风元素与水元素结合，在场地上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水龙扑向沙暴，一瞬间，天空干净了。
坤位，现在！达义嘶吼着捏碎口袋里的玻璃珠。正准备发动沙尘旋涡的望沙队长突然陷进水洼，阳球从他指缝滑脱的瞬间，七百个微型法阵同时亮起紫色电弧。球体穿过连环传送门，在达义胸前凝结成实体。
控制住了两个人，沙暴汇聚的巨人也被冯奭泓消磨殆尽，那么只需要将对方的阴球搬到己方，焉然学院就能胜利了。
达义冲了出去。虽说自己的速度绝对不是最快的，可好在反应速度是最快的，他利用极快的反应多次躲避各类进攻，在两路之间划出一道美妙的穿插路线，在二人的夹击下游刃有余。很快，达义到了对方的主场，抢走了他们的阴球。面对两个对手的进攻，达义需要在最快的时间内完成思考。
哥！接住！
脑海彼端传来清亮的童声。达忠的身影竟穿透观众席结界，陷入了回忆中。那是自己陪着弟弟玩耍的样子，可是因为二人都有灵力，被其他小朋友当做了怪胎，二人只有彼此。
“哥哥，他们骂我，打我。”达义的弟弟达忠说着，流下了眼泪。
“没关系，咱俩二人一体，无所不能，我们要坚强，要专注于自己该做的事情。”
可随着年龄的增长，达忠反倒是融入了很多普通人的圈子，怪胎就剩下达义一个了。他的行为越来越偏执，总是想靠着自己的思维与脑海中的宇宙度过悲惨的人生。渐渐的，他成为了真正的怪胎。
达义在混沌乱流中伸出手。他的指尖先触到达忠十一岁那年送的手织围巾，接着是阴球表面温润的玉质纹路。观众看到的是他手中的阴阳球忽明忽暗。
“我还在比赛呢！为什么会想起我的弟弟？”达义不理解，可神志受到影响的他又怎么能对场上的形势有帮助呢？乱了道心，谁都是凡人。
“哥哥！加油！”
一个声音从现实中穿梭而来，划破了达义脑海中的幻想，达义的意识回归到了现实。他向右边望了望，精准地找到在观众席上，挥舞着围巾的达忠。
“来吧！速战速决！”
一个个蛇皮走位，达义躲过了所有的技能，又在被追逐时，镇定地放下了可能锁住自己的陷阱。当然，在陷阱触发的一瞬间，达义利用自己极快的反应躲了过去。一个，两个，二人全被达义甩在了身后。
望沙学院立马改变了战术，他们穿插进焉然学院的主场，在达义最想不到的地方，准备控制住他，夺下两分。
“太迟了，我早都准备好了。”达义笑了笑，大喊一声，“该你了，冯奭泓！”
冯奭泓知道达义要做什么，他毫不保留，将自己所有灵力全部释放，跟在达义身后，在他周围亮起一圈电弧。石俊林心领神会，这是昨天达义推演时说过的，便也跟在了达义身边，利用自己的金刚诀，不断释放出物理的震荡波，打击着电弧。所有试图靠近达义的对手，都因为短暂的麻痹不能动弹。就在电光火石的寥寥一瞬，达义躲过了所有的攻击。
“你拿着！等会被困，将阴球抛出来就行，我能接着！”达义将阴球交给了石俊林，一瞬间，达义消失不见了。
刚说罢，石俊林和冯奭泓便被沙墙包围住了，电弧噼里啪啦作响，可没有一点用，全被这沙墙吸收了去。刚跑了没几步，石俊林感觉到脚下一软，低头一看，流沙已经将其陷住。
“达义！接着！”石俊林面对高墙，无可奈何地将球抛向天空，渴望在墙外有个身影，可以接住阴球。
谁知出现的不是别人，而是望沙学院的队长，他在高墙上用力一跃，接住了阴球。现在，只要他将阴球触地，便能让阴球回归原位，己方获得两分，同时由于三人已经进入焉然学院的主场，可以立马对他们的阳球发动偷袭。场面来看，是望沙学院大优。
一个狡黠的笑容出现了，达义将准备好的陷阱发动了。
一个个树梢上不起眼的微光爆发出惊人的光亮，它们汇聚到望沙学院队长的身上，凝聚成一团发着诡异符咒的光球。达义数了数，一共三百六十五道陷阱，他这场比赛都解不开了。
达义如同一个天使般飞向了望沙学院队长面前，拿走了阴球，还不忘向他鞠了一躬。
“你们两个快点出来，抵御剩余所有人，剩余两人防守，我们要赢了。”达义说罢，心里偷偷想着：“不会以为我们打的是防守反击吧？错了，我们其实是地面渗透。”
达义闲庭信步地走到阳球摆放的地方，那座灵台空着一个孔，是用来放阴球的。达义吹走了上面的灰尘，将阴球放了上去。
当记分牌绽放金莲时，达义正单膝跪在灵台面前。
庆祝不属于达义，他没有那个情商去理解这些。相反，他走向了观众席，一跃而起，来到了达忠面前。他战栗的双手捧着一盏破碎的魂灯，那是中元节鬼市里达忠失手打翻的许愿灯。时空裂隙的馈赠在他掌心流转，补全了灯壁上缺失的字。
不是要看清环形山吗？达义将魂灯举向夜空。月球表面突然浮现出夺球赛的全息投影，每个精彩瞬间都映在环形山的冰层之中。达忠的眼泪坠在灯芯上，燃起银白色的火焰。
冯奭泓小跑追到了达义身后，看见他们兄友弟恭的样子笑了笑。
“我打听到你有一个弟弟，猜想你们兄弟关系很好，有他来给你加油打气，一定会让你无往不利的。”冯奭泓揉了揉肩膀。
“你为什么用尽全部灵力后还能自如移动？这是我没有想到的，如果我提前知道，我们的胜利会轻松很多。”达义摸着达忠的头，站起身来看着冯奭泓。
“我们冯家的秘术，可以让我坚持五分钟这样的状态。”
“那你怎么知道我弟弟可以帮我渡过难关呢？”
冯奭泓看向身边的观众，拍了拍观众的肩膀：“我也有弟弟啊，这是我的弟弟冯奭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