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鸿宾楼出来,夜风一吹,酒意散了大半,人也清醒了不少。
王晓亮没有和周强、黄学礼一道走,他想一个人静静。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临别时周强对他说的话。
“晓亮,知道你心里憋屈。但事儿已经出了,翻篇了。你现在最应该干的,是好好盘点一下这次的经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想透了,然后彻底走出来。别老在脑子里过,那叫思维反刍,越想越难受,全是副作用。”
好好盘点一下。
不明白的地方。
王晓亮觉得周强这几句话,说得特别重。
但自己还有什么不明白呢?
开超市,和李来福合作,从头到尾,自己就象个提线木偶。李来福说东,他不敢往西。李来福说要进这款货,他就去联系。李来福说要这么摆放,他就去搬。
地址是李来福买的,装修是他找的人,连进货渠道,大部分都是他拍的板。
自己除了投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和全部精力,还干了什么?
想到这里他又开始难受。
自己可是干了一个多月,就只领了一个月的工资。
王晓亮用力甩了甩头,试图把那股烦躁甩出去。
思维反刍。
周强说得没错,这玩意儿真他妈折磨人。
到底……到底是哪里不明白?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像解一道数学题一样,把整个合作过程拆解开来。
投入,产出,利润,分成……
利润是营业额减去成本。成本包括货款、水电、人工,还有……
房租!
对呀!自己连商业街真实的房租都没有搞清楚。
他需要一个参考值,一个能让他判断那条街商铺租金水平的参考值。
他想到了罗必胜。
虫虫网络就在隔壁,虽然面积相差很大,但总归是个参考。
他点开罗必胜的微信对话框,斟酌着字句。
“你们网吧租的三层楼,房租多少钱一个月?”
罗必胜回得很快,附带一个摊手的表情:“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我们这房子是老板买下来的,没租金。”
也是买下来的?
王晓亮决定明天再去那条街看看。
一想到要回到那条街,王晓亮就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他不想再看到那个超市,不想再碰到李来福,甚至不想再呼吸那里的空气。
但是,不搞清楚房租这件事,他心里这根刺就永远拔不掉。
第二天一大早,生物钟准时把他叫醒。
王晓亮象过去一个月一样,很早就出门。
当那条熟悉的商业街出现在眼前时,他不由的心里难受。
他走进了马路对面的早餐店。
“老板,一碗豆浆,两根油条。”
这是那天魏子衿拍他的位置。
他不知道的是两人要了一模一样的早餐。
他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这里正好可以看见对面超市的全部。
豆浆很烫,油条很脆,味道其实不错。
李来福正带着一个店员在门口忙活,把成箱的饮料往店里搬。
李来福的嗓门还是那么大,隔着一条马路,王晓亮都能听到他洪亮的呵斥声和指挥声。
期间,他甚至有好几次清淅地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信息,是李小枝发来的。
“晓亮哥,你怎么还没来?我爸今天早上又在发脾气,念叨你好几次了。你待会儿要是来了,可千万别跟他对着干啊。”
王晓亮没有回复。
他长按李小枝的头像,在弹出的选项里,选择了“删除联系人”。
吃完早餐,王晓亮走出店门。
站在路边,看着对面的超市,他竟然感到一丝心虚,两条腿不敢朝前走。
他在问自己,就这么害怕李来福吗?
明明是他心黑,是他算计了我,我怕什么?
这个想法让他挺直了腰杆。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大摇大摆地朝着马路对面走去。
他直直地走向超市。
在门口,他看到李来福看到了他。
李来福本来的笑脸,立刻拉了下来。
然而,就在距离店门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王晓亮脚尖一转,走进了隔壁的药店。
药店里一股浓浓的消毒水味。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店员正在整理货架。
王晓亮认得她。
做了一个月的邻居,这个女店员几乎每天都会到超市里买方便面或者零食,有时候还会聊上几句。
直接开口问房租,显得太突兀了。
王晓亮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拿起一盒藿香正气水,走到收银台。
“多少钱?”
“十五。”店员扫了码,抬头看了他一眼,“今天没上班?”
大概是看到王晓亮没有戴围裙。
“不干了。”王晓亮付了钱,把药揣进兜里。
“啊?为什么啊?我看你们生意不是挺好的嘛。”店员有些惊讶。
王晓亮没接这个话茬,他装作不经意地样子,开口问道:“对了,问你个事儿。你们这个店面,一个月租金多少钱啊?”
女店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打趣道:“怎么,生意太好了,想把我们这儿也盘下来,扩大经营啊?”
这句话像针一样,又扎了王晓亮一下。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就是随便问问,了解一下这边的行情。”
“哦,这样啊。”店员一边把钱放进钱箱,一边随口说道,“具体我也不太清楚,都是我们老板弄的。不过之前听老板跟人聊天时提过一嘴,好象是一个月五万。不知道是不是这么多。”
五万。
药店的户型,和他的超市一模一样,面积没有差别。
如果药店的房租是五万,那超市的价格,也绝对不会相差太多。
多出五万,本该是超市的纯利润。
按照二八分成的协议,这五万里面,有一万块钱,是属于他的!
一万啊!
心疼。
一股尖锐的,混杂着愤怒和悔恨的心疼,从他胸口蔓延开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怪自己。
他只恨自己,当初为什么不多长个心眼,为什么不多一句嘴,为什么不去问问这该死的房租!
为了验证这个数字,王晓亮没有声张,他走出了药店,继续沿着街道往东走。
他走进一家还在营业的服装店,用同样的借口问了一遍。
老板娘很警剔,上下打量他半天,才含糊地说:“差不多四万多五万的样子吧。”
之后的几家,也都在五万左右。
最后他走进川菜馆,饭馆的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川妹子,是个自来熟,到店里买过多次东西,王晓亮认识他。
王晓亮还没开口,她就热情地招呼:“帅哥,今天休息,来进来坐会!”
“老板娘,跟你打听个事。”王晓亮客气地问。
“说嘛。”
“我想问问,你们这个门面,一个月租金大概多少?”
老板娘擦着桌子,尤豫了一下说:“我们这个小,和你们超市一样大,一个月四万五。怎么,想自己单干吗?”
“有这个想法。”王晓亮含糊道。
“我跟你说,”老板娘突然来了兴致,放下抹布,凑了过来,压低了嗓门,“你要是真有实力,想租就别租这些中间的。你就去租东头第一家那个,看见没?”
她朝着街口的位置努了努嘴。
“那个门面,是这一排里位置最好的。四百个平方,拐角位置,两面临街,户型方正,门口还好停车。”
老板娘的眼睛里闪着光,充满了向往。
“最好是能买下来,一劳永逸。”
四百平米。
一个月才十万,心里又开始难受。
他心说,我他妈真想买下来!
买下来,开一个比他大一倍的超市!我要卖得比他便宜,服务比他好,我要眼睁睁看着他那个小破店一天天冷清下去。
干死那个狗日的李来福。
可惜,没那个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