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完全笼罩了刀匠村。月光洒下来，将沙地照得一片银白。
两人相隔数丈站定。
月见里手中握着那把月刀，刀身在渐浓的夜色中流转。
时透无一郎静静立在对面，手中日轮刀已出鞘。
他微微屈膝，摆出霞之呼吸的起手式，那双薄荷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依旧清澈。
“开始吧。”月见里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时透无一郎动了。
他的身形像是被风吹散的薄雾，骤然变得模糊，下一刻已出现在月见里左侧。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毫无预兆。
他的日轮刀划出一道飘逸却凌厉的弧光，天边垂落的霞带，斜斜斩向月见里肩颈。
月见里没有硬接，脚下轻点，向右侧滑开半步。月刀在身侧划出半圆，刃风未发，仅以刀身格挡。
“铛——！”
双刀相击，无一郎的刀势轻盈却绵密，一击被挡，刀锋顺势下压，变招快得令人目不暇接。
薄纱般的斩击几乎同时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真真假假，虚实难辨。
月见里灰白的左眼只能捕捉到大片模糊的光影，而右眼的视野中，那些虚幻的霞光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下两道斩击轨迹。
他旋身，月刀自下而上撩起。
新月形的巨大刃风迎上霞光，周围细小圆月刃撞散了那八重霞影。落叶被激荡的气流卷起，在空中纷飞。
无一郎借力后跃，足尖在树干上一点，身影再次消失。这次他出现在月见里头顶上方，日轮刀直刺而下。
月见里身形原地旋转，月刀划出圆环。
环形刃风以他为中心扩散，无数圆月刃如同漩涡中的碎片，将上方笼罩而来的霞光尽数绞散。
无一郎在空中轻盈翻身，落地时已退开数步。
他微微喘了口气，薄荷色的眼睛看向月见里，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握刀的手指稍稍收紧了些。
“你的呼吸法，很怪。”他开口，声音平淡，“很多……圆形的刃。”
月见里收住旋转的势子，月刀斜指地面。
“嗯……月之呼吸，只是我现在左眼看不到，感觉……还是与从前不太一样。”
“嗯。”
这一次，月见里主动进攻。
他踏步前冲，速度并不算极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极其稳实。月刀在身前划出数道交错的弧线。
数道新月刃风袭向无一郎，封锁他所有闪避角度。
无一郎瞳孔微缩，迎着刃风向前。
他身形彻底化作一片朦胧的霞雾，在密集的月刃缝隙中穿行。
月见里见状刀势一变，由面及点，月刀直刺无一郎心口。
无一郎横刀格挡。
“铛——！”
这一次的撞击声格外沉重。无一郎被震得向后滑退，脚下落叶翻卷。
月见里没有追击，他收刀而立，银发在方才的激斗中略有凌乱，几缕贴在颊边。
“你的刀，很稳，很厉害。”月见里问，“还继续吗？”
无一郎摇头：“够了。”
他收刀入鞘，动作干脆。然后转身，朝温泉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向月见里。
“去温泉嘛？”
月见里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他是在邀请自己同去。
————
温泉池中水汽氤氲，在夜色中如同柔软的纱帐。
月见里靠坐在池边，温热的泉水漫过胸口。银白的长发在水中散开，如月光流淌。
另一侧，时透无一郎也浸在水中。
少年清瘦的身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薄荷色的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前。
他坐在石头边缘，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盯着水面某处，眼神依旧空茫，在神游。
小黑子这次学乖了，远远蹲在干燥的石头上，警惕地看着水池，偶尔“喵”一声，似乎是在抱怨这两个两脚兽又泡进这可怕的热水里。
沉默持续了许久，但并不尴尬。这是一种无需言语填满的宁静，属于两个都不太需要，也不太擅长闲聊的人。
“你的眼睛。”无一郎忽然开口，声音被水汽晕染得有些模糊。
月见里睁开眼，右眼转向他：“嗯？”
“颜色不一样。”无一郎说，“为什么？”
月见里抬手摸了摸左眼眼眶。灰白的眼球在温泉的水汽中更显黯淡。
“这只眼睛，是我自己挖掉的。”他语气平淡，“为了摆脱无惨大人的控制。再生之后，就变成这样了。”
无一郎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这段话。几秒后，他问：“疼吗？”
月见里顿了顿，然后轻轻笑了：“疼。很疼。”
“哦。”无一郎应了一声，重新将下巴搁回膝盖上。水面因为他细微的动作荡开圈圈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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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阵沉默。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悠长而孤独。
“我……”无一郎再次开口，声音更轻了，几乎融进水声里，“忘了很重要的事，但是，主公说，我一定可以记起来……”
月见里看向他。少年依旧盯着水面，侧脸在蒸腾的热气中显得有些朦胧。
水汽似乎漫进了他的眼睛，那双薄荷色的眸子显得更加湿润，却也更加茫然。
月见里没有立刻说话。他望着池面升腾的白雾，想起多年前那个在榻榻米上气息微弱的少年，想起无一郎撕心裂肺的哭喊与少年最后平静的嘱托。
“我记得。”月见里说。
无一郎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我记得你哥哥的样子。”
月见里的声音在温泉的水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他有一双和你很像的眼睛，他死的时候……很平静。他希望你活下去，活得自由，活得无限。”
无一郎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人会在经历过绝望与剧痛后，选择封存那时候的记忆，这是人对身体和精神的一种保护。”月见里仰头，望向夜空。
“而当你有能力承受那段痛苦，并不会为之动摇时，自然会再次记起。”
无一郎沉默了很久。久到月见里以为他不会再回应时，少年轻轻“嗯”了一声。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湿漉漉的发顶。
不知过了多久，无一郎抬起头，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物。他站在池边，低头看着仍泡在水中的月见里。
“明天，还练吗？”
月见里笑了笑，点头：“当然可以，且愿意效劳。”
“嗯。”无一郎应了一声，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道：“温泉很舒服。”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影很快消失在林间小径的黑暗中。
月见里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轻轻吐出一口气。
肩头一沉，小黑子不知何时跳了过来，蹲在他肩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
“喵。”
霞散月明，长夜未央。
时透无一郎，很可爱的孩子。月见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