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室里静得出奇。
阳光从敞开的拉门外斜斜照入,产屋敷看着坐在对面的月见里。
那张脸很年轻,苍白得几乎透明,银白色的长发松散地垂在肩头。
死灰色的左眼透不出半分光彩,而右眼则雾红色的蒙蒙的一片,看不出情绪。
那是一种经历过太多、放弃过太多、又刚刚失去太多之后才会有的眼神,承载着过于沉重的过往。
产屋敷笑了,声音温和得像春日融化的溪水。
“我这边才是,久仰大名,月见里。”
月见里嘴角弯了一下,转头看向门外廊下坐着的四人,他们的姿态放松,却又随时可以暴起。
“主公不让他们进来吗?”月见里问,声音平淡,听不出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是我有些话,想要单独问问你。”
月见里将视线转回,那只完好的右眼静静凝视着产屋敷。
阳光落在这位鬼杀队的主公脸上,那些深紫色的扭曲瘢痕在光下无所遁形,可奇怪的是,它们非但没有让这张脸显得可怖,反而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清澈通明。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了几个呼吸。庭院里传来鸟鸣清脆,却更反衬出此间的寂静。
“不怕我杀了你吗?”
月见里话音落下的瞬间,廊下四人的背影似乎同时僵了一瞬,但没有人回头。
“他们坐在廊下,离这边还有些距离。而你虽然坐在阳光下……”
月见里仿佛对门外骤然的紧绷毫无所觉,继续说着,语速平缓。
“但即使是这样,我想要杀你,还是很轻而易举的。而如果鬼杀队的主公死了,对于鬼杀队来说,应该是很大的损害吧。”
又是一段停顿。月见里偏了偏头,银白色的长发滑过肩头,几缕发丝垂在颊边。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嘴角那点极淡的笑意深了些许,却依旧没什么温度。
“虽然我杀了你后,自己肯定也逃不过被斩杀的命运。但是,你的死,会让无惨大人很高兴。”
产屋敷对此只是静静的听着,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被冒犯的怒意。
他看着月见里反倒低低笑了起来,温和的反问。
“那么,月见里想要杀了我吗?”
月见里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阳光在产屋敷周身跳跃,将他笼罩在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里。
月见里坐在阴影中,感受不到那份温度,只能看见那过于明亮,几乎有些刺眼的光。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蝴蝶家的庭院里,香奈惠也是这样,总是站在阳光下,笑容温暖得让人不敢直视。
“……我对杀人没有任何兴趣,你是死是活,也与我无关。换句话说……”
月见里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透着疏离与倦怠。
“我不会杀你。但是,如果你死在我面前,我也不会救你。”
月见里毫无掩饰自己的虚无与漠然。
他不属于任何一边,不背负任何责任,不承诺任何守护。他只是“在这里”,仅此而已。
产屋敷轻轻咳了两声,那咳声压抑而短促,带着病弱的沙哑。
月见里看着他脸上并未褪去的笑容,反而对自己的话点了点头,完全接受了的模样,沉默了,没再说话。
“……那么,月见里,你为什么要背叛鬼舞辻无惨呢?”
“背叛”这个词其实很重。月见里听着,白色的睫毛颤了颤。
他待在产屋敷身边,被对方身上那股澄净安然的气息所笼罩。
那气息与香奈惠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厚重温润。
或许是被这气息所影响,又或许是他自己也有些话憋了太久,他移开目光,望着门外庭院里一块被阳光晒得发白的石头,愿意多说几句。
“因为香奈惠啊。仅仅只是因为她。”
“她想让我离开无惨大人,想让我去帮助别人……”
月见里顿了顿,重新看向产屋敷,这次的目光里少了些疏离,多了点探究。
“可是,事实上,我对于‘帮助别人’这件事,根本没有任何兴趣。”
他微微蹙起眉,无法理解香奈惠的话。
“我只是想要保护我在乎的人,仅此而已。并且,我也无法理解……为什么要去帮助一个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人?”
在月见里的世界里,界限分明:他在乎的,和他不在乎的。前者他会拼命去护,后者则与他无关。
产屋敷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流露出失望或批判。他只是笑了笑,笑容里包容了月见里所有的尖锐与冷漠。
“没关系。”他的声音温和得像在安抚一个迷路的孩子。
“想要理解这样的事情,是需要去‘感受’的。你可以先从保护最亲近的人开始,慢慢来。”
“可是……我似乎总是护不住他们,无论是我在乎的人,还是鬼,总是差一点……”月见里说。
“那不是你的错,月见里……”
似乎是察觉到月见里的低落,并且自己对此似乎毫无办法,于是产屋敷话锋一转,提出了另一个问题,带着安抚意味。
“月见里,你……是为什么会成为鬼的呢?你似乎,并不像鬼。”
他的目光落在他异色的双眸上,声音很轻。
为什么成为鬼?月见里微微低下头。
人类时期的事情,距离现在已经过于遥远了,他几乎快要忘记,最初是为什么,会自愿选择成为鬼。
思索着从前的事情。
他想起月见里家那座森严华美,却像坟墓的宅邸,想起终年不见阳光的别院。
想起古籍上遥远的山川湖海,想起身体日夜不休的虚弱与疼痛。
想离开。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那些渴望,在十七年暗无天日的囚禁中,发酵成了强烈的念头。
“最初,我只是想离开那个‘家’,出去看看。而刚好,在那个时候……我遇到了无惨大人。”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
“他说,他可以让我不必忍受病痛,可以让我离开那个地方……于是,我就答应了。”
他抬起头,看向产屋敷,灰白的左眼空洞,右眼却异常清明。
“否则,我只能一辈子困在那个地方,所见之处,不过是我那一方庭院,与几个奴仆。”
“我并不讨厌无惨大人。”
月见里轻声说,这话在鬼杀队的主公面前说出来,近乎挑衅,但他的语气却只是陈述。
“哪怕……他曾让我失去了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