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拿出手机的动作,并没有引起争吵中那两拨人的注意。
所有人的焦点,都集中在王莉那根指点江山的教鞭,和那张巨大而刺眼的测绘地图上。
马卫国已经彻底落了下风。
他一张脸涨得通红,嘴唇都在发抖,翻来复去就是那几句。
“你们不能这样不讲道理!”
“这地方以前一直是我们共同管理的!”
王莉抱着骼膊,听着这些苍白无力的辩解,脸上全是胜利者的从容。
“马主任,讲道理?白纸黑字的测绘图就是最大的道理。”
“你要是觉得不公平,可以去区政府申请行政复议嘛。我等着。”
她身后的高新区干部们,一个个都挺直了腰杆,神态轻松,象是在看一出早已知道结局的闹剧。
而红星街道这边的两个年轻干事,则是个个垂头丧气,气得不行,却又插不上嘴。
他们知道,主任已经输了。
在这场剑拔弩张的对峙中,李昂成了唯一的局外人。
他蹲在垃圾山的一个缓坡前,这里混杂着腐烂的菜叶和破损的建筑材料,气味尤其难闻。
没有丝毫嫌恶,从旁边折了一根干枯的树枝,开始小心地拨弄着表层的垃圾。
动作很轻,也很有章法。
不象是在乱翻,更象是在进行某种精密的考古发掘。
一层层湿滑黏腻的烂菜叶和塑料袋被他拨开。
很快,一个硬纸板箱子的一角,从污秽中露了出来。
上面印着几个蓝色的、已经被污水浸染得有些模糊的字。
李昂停下了动作。
他没有去碰那个箱子,而是举起了手机,解锁,打开了相机。
“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在嘈杂的环境里,毫不起眼。
他先是对着那个露出来的角落拍了一张。
然后,才用树枝的尖端,小心翼翼地勾住纸箱的边缘,用力一撬。
“哗啦。”
整个纸箱被他从垃圾堆里完整地翻了出来。
箱体侧面,一排清淅的宋体大字,就这么暴露在空气中。
【高新园区管委会食堂专用】
李昂的动作没有停顿。
他调整了一下手机的角度。
正面来一张。
侧面再来一张。
特意将那行字和周围垃圾山的环境,全都框进了取景范围里。
他拍得很冷静,也很细致,确保每一个细节都清淅可辨。
整个过程,就象一个经验丰富的刑侦人员,在固定一份无可辩驳的铁证。
做完这一切,他并未起身。
前世二十年的经验告诉他,一记重拳固然有效,但组合拳才能彻底打死对手。
一个食堂的垃圾箱,对方可以说是个别员工乱扔,推个一干二净。
必须找到更有分量的东西。
李昂站起身,继续绕着垃圾堆的外沿走动。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象用尺子量过一样。
很快,他的脚步又一次停下了。
这次是在一堆以建筑废料为主的局域。
这里堆满了碎裂的混凝土块、断裂的钢筋和废弃的木板。
李昂的视线,锁定在几块颜色明显不对劲的混凝土碎块上。
它们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油腻暗沉色,表面还附着着一些结晶状的物质,和周围普通的灰白色水泥块格格不入。
这是工业生产线才会产生的废料。
普通建筑工地绝不会有。
他走过去,用穿着皮鞋的脚尖,踢开上面盖着的一块破木板。
更多的同类碎块露了出来,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刺鼻的化学品气味。
李昂再次举起手机。
“咔嚓!”
“咔嚓!”
他不仅拍了这些废料的特写,还特意后退了几步。
将远处高新区的标志性建筑和这堆废料一同拍了进去,确立了无可辩驳的地理关联。
王莉正享受着将马卫国逼入绝境的快感,偶尔用馀光瞥见那个在垃圾堆里“寻宝”的年轻人,不由得嗤笑一声。
她压低声音,对自己身边的副手说:
“你看红星街道那个愣头青。”
“吵架吵不赢,这是黔驴技穷,开始拍垃圾照片了?”
“怎么,准备回去写一篇报道,控诉我们高新区不管环境卫生吗?真是笑死人了。”
她身边的几个人,也都跟着发出了低低的、充满轻篾的笑声。
马卫国也看见了。
他的心急得象被火烤一样。
李科长啊李科长!
这都什么时候了!
我这边都快顶不住了,你还在那拍什么照片啊!
那堆破烂有什么好拍的!
快过来帮我说两句啊!哪怕是撑撑场面也好啊!
他心里急得冒火,觉得李昂这举动让他这个当主任的在对家面前很没面子。
可他就是不敢喊,一个字都不敢。
只能把所有的焦急和憋屈,都化作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
终于,李昂似乎“逛”够了。
他把手机默默地放回口袋,双手插兜,绕完了最后一小段路,不紧不慢地走回了人群的后方。
他依旧一言不发,象个透明人。
读者知道他手里已经攥着两张王牌。
但场上的所有人,无论是得意洋洋的王莉,还是绝望无助的马卫国,对此都一无所知。
这种巨大的信息差,让现场的气氛变得格外诡异。
王莉见马卫国这边已经彻底没了声音,知道火候到了。
她往前一步,用教鞭敲了敲地图,下了最后通谍。
“马主任,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证据也摆在这里。”
“这垃圾山,主体在你们红星街道的地盘上,管理失职的责任也在你们。”
“我今天来,就是把这个事情说清楚。你们回去开会讨论吧,尽快拿个方案出来。”
“但是!”
她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清理的责任,还有这笔上百万的清理费用,必须由你们红星街道,负全责!”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马卫国。
负全责?
上百万的费用?
这等于直接宣判了红星街道的死刑。
马卫国的嘴唇哆嗦着,面如死灰,他感觉自己连站都站不稳了。
他知道,再争辩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对方人证物证俱全,自己这边什么都没有。
再撑下去,只会更难看。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象是卡了一块石头,准备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说出那个代表着屈服和认输的“好”字。
就在这一刻。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他身后淡淡地响了起来。
“王主任。”
是李昂。
他从马卫国身后走了出来,站到了两拨人的中间。
“现场看完了,情况也基本了解了。”
他顿了顿,脸上没有任何多馀的表情,只是做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不如,去我们街道办的会议室,喝杯茶。”
“把清理的细节,好好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