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与廷尉府合并的消息,象一滴滚油落入咸阳这锅沸水,瞬间炸开了锅。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到处都是议论纷纷的百姓。
他们口中那个专审皇亲国戚、王公大臣的新衙门,成了市井之间最热络的话题,言语间充满了好奇与一丝不切实际的期望。
然而,就在大理寺挂牌的第二天下午,咸阳东市,这片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繁华地界,却被一声尖锐的惊呼彻底撕裂!
“都滚开!给本公子滚开!”
人群如被无形巨手猛地推开,四散奔逃,惊恐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一匹通体火红的汗血宝马,状若疯魔,在长街上横冲直撞。马上一名青年,锦衣华服,面色酡红,醉眼朦胧中透着一股子病态的狂妄。
他手中马鞭甩得噼啪作响,无差别地抽打着那些躲闪不及的行人,每一下都带着凌厉的风声,仿佛在抽打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地上的尘土。
“啊!”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喧嚣。
马蹄高高扬起,带着千钧之力,伴随着那青年的狞笑,狠狠地踏下!
一个正在路边摆摊售卖陶器的老翁,瘦弱的身躯根本来不及反应,连人带摊被马蹄正中胸口。
“噗——!”
一声闷响,血雾伴随着破碎的陶片炸开,染红了一大片青石板。
老翁的胸膛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下去,他连一句完整的呻吟都未能发出,只是抽搐了两下,便再没了动静,双眼圆睁,死不暝目。
周遭的喧嚣戛然而止,死一般的寂静瞬间吞噬了整条长街。
所有人都呆若木鸡,唯有那匹汗血宝马还在原地不安地刨着蹄子。
几名负责巡街的亭卒,脸色瞬间煞白如纸。他们壮着胆子,颤颤巍巍地围了上来。
然而,当他们看清那青年腰间悬挂的,一块雕着繁复纹路的嬴姓宗室玉佩时,刚刚迈出的脚步又象被钉子牢牢钉在了原地,脸上写满了忌惮与无助。
这青年,正是当今始皇帝的远房侄孙,嬴非。
他勒住马,看着地上已经没了气息的老翁,非但没有半分惊慌,反而用马鞭指着那具冰冷的尸体,狂妄地大笑起来:“一个老不死的贱民,也敢挡本公子的路!死了活该!谁让他这么不长眼?真以为这咸阳城,是你一个平头百姓能撒野的地方吗?!”
见亭卒们畏缩不前,嬴非的嚣张气焰愈发高涨。
他环顾着四周面带惊恐的百姓,高声叫嚣,每一个字都带着对生命的极致蔑视:“看什么看!都给本公子把眼睛收回去!本公子乃大秦宗室,嬴姓血脉!国法?哈哈!那是管你们这些蝼蚁的!也配加于我等天潢贵胄之身?真替你们这些背景板着急,活得这么没存在感,还敢挡我的道!”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象一记响亮的耳光,隔着半座咸阳城,狠狠抽在了刚刚挂牌的大理寺脸上。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如同插了翅膀一般,传回了大理寺官署。
崭新的官署内,刚刚上任的官吏们个个神情激动,正准备大展拳脚。
然而,闻听此讯,他们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整个衙门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正堂主位上那道身影。
李斯端坐于案后,正用一方丝绸,缓缓擦拭着那枚崭新的大理寺卿官印。
他一言不发,动作沉稳得近乎冷酷,但那过分用力的指尖,却让那方丝绸绷得紧紧的,仿佛随时都会撕裂。
他的眼底深处,隐约跳动着一簇微不可查的火苗,那是愤怒,更是身为律法守护者的决绝。
堂下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清楚,今日之事,不只是嬴非的狂妄,更是对整个大秦律法,对新立大理寺的挑衅!
就在这压抑到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阵悠闲得格格不入的脚步声自衙门口传来。
楚中天换了一身常服,背着手,像逛自家后花园一样踱了进来。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饶有兴致地扫过四周紧张的官吏,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李斯身上,脸上挂着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玩味笑意。
“李相,哦不对,在这里该叫李寺卿了。”楚中天语气轻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李斯擦拭的动作一顿,缓缓抬眼看向他,眼神古井无波,却又仿佛蕴藏着即将喷发的火山。
楚中天仿佛没看到他冰冷的目光,自顾自地笑道:“贵寺开张大吉,这就有人送上这么一份惊天动地的‘贺礼’,这排面,可真够大的。咸阳城上上下下可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看您这位新任的李寺卿,打算如何处置呢?是秉公执法,还是……顾全宗室颜面?这可是你大理寺的第一道考题啊,李寺卿。”
李斯缓缓放下官印,那沉重的玉石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闷响,清淅地回荡在每个人的心头,象一记重锤,敲击着所有人的神经。
李斯抬起头,盯着楚中天。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笑话?”楚中天摇头,“我是来看李寺卿如何用这把新磨的刀,斩出第一剑。”
李斯沉默片刻,缓缓站起身。
“人死了?”
“死透了。”楚中天答得干脆,“胸口被马蹄踩碎,当场断气。现场还有数十名百姓作证,嬴非不但不认错,还扬言宗室血脉不受国法约束。”
“荒唐!”李斯一拍案几。
但这一拍之后,他又沉默了。
周围的官吏们摒息凝神,等着这位新上任的大理寺卿做决断。
楚中天不紧不慢地走到案几旁,拿起一卷竹简翻看。
“李寺卿,还记得昨日朝会上,您对陛下说的那句话吗?”
李斯喉结滚动。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对。”
楚中天合上竹简,“陛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让您掌大理寺,就是要您做这把最锋利的刀。现在刀刚出鞘,就有人主动把脖子伸过来了。李寺卿,您说该怎么办?”
李斯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是楚中天给他设的第二道考验。
昨夜他杀了门生韩昭,断了自己的退路。
今天若是不敢动嬴非,那昨夜的血就白流了,大理寺这块牌匾也就是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