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麒麟殿。
嬴政正在批阅奏章。
殿外脚步声响起,赵高躬身而入。
“陛下,奴才有事禀报。”
嬴政笔锋未停。
“说。”
赵高嗓音带着谄媚的油滑感。
“陛下,皇长子与楚先生已抵九原工地。”
嬴政终于搁下笔,抬眼看他。
“然后?”
“奴才听闻,楚先生到工地后,并未急于动工,而是在体察民情,观察地势,想必是在构思万全之策。”
赵高顿了顿,声音愈发躬敬,甚至带上了一丝赞叹。
“楚先生才智过人,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法啊!”
嬴政的眸子骤然眯起。
赵高这番话,明褒实贬,每个字都象一根针,扎向他刚创建起来的信任。
帝王没有戳穿,声音听不出喜怒。
“工期呢?”
赵高立刻换上忧心忡忡的表情,仿佛心系江山社稷。
“这……奴才不敢妄言。只是军情如火,驰道之事关乎国运,拖延一日,北疆便多一分危险。”
他再次躬身,将姿态放得极低。
“想必楚先生心中有数,定不会误了陛下的大事。”
好一个“定不会误了大事”。
这是在提前给楚中天和扶苏,挖好坟墓。
嬴政心中杀机一闪而逝。
他对楚中天有信心,但赵高这番话,却成功在他心底埋下了一根刺。
楚中天,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朕知道了,退下。”
“是!”
赵高躬身退出麒麟殿,转身的瞬间,嘴角抑制不住地咧开,脸上的褶子都笑得象一朵盛开的菊花。
成了!
帝王一旦生疑,那粒种子就会疯狂发芽。
他什么都不用做。
等着楚中天自己把自己玩死就够了。
九原郡,驰道工地。
楚中天躺在工棚里,翘着二郎腿,嘴里嚼着草根,哼着没人听得懂的小调。
扶苏则在棚内来回踱步,脚下的地面都快被他踩出一条沟。
“先生!我们真的什么都不做吗?”
楚中天眼皮都懒得抬。
“急什么,让子弹飞一会儿。”
扶苏咬牙,正欲再劝。
突然,一名门客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
“公子!大事不好!”
扶苏心头猛地一跳。
“何事惊慌!”
门客大口喘着气,声音都在发抖。
“咸阳……咸阳传来消息,赵高在陛下面前盛赞先生,说先生是‘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法’!”
扶苏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
他这些日子跟着楚中天,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对朝堂一窍不通的皇子。
这话听起来是夸赞,实则是最恶毒的捧杀!
“先生!”
扶苏猛地回头,死死盯住楚中天,声音因恐惧而嘶哑。
“赵高这是要把我们架在火上烤!”
他越是吹捧,父皇的期待就越高。
一旦我们失败,摔下来就会粉身碎骨!
然而,楚中天终于睁开了眼。
他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脸上非但没有慌乱,反而扯出一抹兴致盎然的笑。
“哟,老赵这招,有点意思。”
“先生!”
扶苏急得快要跳脚,“都什么时候了!这根本是要我们的命!”
楚中天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噼啪脆响。
他走到扶苏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公子,慌什么?”
“他赵高不是想看戏吗?”
楚中天的声音压低,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那我们就把戏台搭得大一点,让他看得更清楚些。”
扶苏怔住。
“看……看清楚什么?”
楚中天笑了,牙齿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森白。
“看清楚,他是怎么把自己玩死的。”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远处那些磨洋工的民夫和假笑的官吏。
“鱼儿还没上钩,饵料得再放一放。”
“等他们都以为我们死定了,彻底放松警剔的时候……”
楚中天的声音里淬着冰。
“我一口,咬断他们的喉咙。”
夜幕降临。
工棚外,一道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门外。
棚内的楚中天,嘴角勾起。
“来了。”
他独自走出工棚,对着空无一人的黑暗处开口。
“出来吧。”
“跟了我好几天,不累么?”
阴影里,一道窈窕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滑出,正是影密卫【月】。
她神情冰冷,象一柄出鞘的剑。
“你早就发现我了?”
楚中天耸耸肩,一脸理所当然。
“我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还敢跟赵高玩?”
【月】沉默。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陛下命我记录你的一举一动。”
“我知道。”楚中天笑了起来,“那你记了什么?记我每天睡了几个时辰?”
【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也是她最大的困惑。
“你为何什么都不做?工期迫在眉睫,你不怕陛下怪罪?”
楚中天转身看她,眼神深邃。
“谁说我什么都没做?”
他笑得愈发高深莫测。
“回去告诉陛下。”
“就说,楚中天在钓鱼。”
“鱼,就快咬钩了。”
话音落下,他不再理会【月】,转身走回了工棚。
【月】站在原地,清冷的月光洒在她身上,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名为“迷茫”的情绪。
钓鱼?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楚中天就拽着没睡醒的扶苏来到工地边缘。
“先生,看什么?”扶苏揉着眼睛,顺着楚中天的目光望去,只看到一群群衣衫褴缕的民夫陆续开工。
楚中天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
“公子,你来看,这些人里,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扶苏一愣,打起精神,仔细观察起来。
看了半晌,他忽然指着远处一小撮人。
“先生,你看那几个人!”
“他们身上的衣服虽然也打了补丁,但料子和剪裁,比旁人好上不少!”
“还有他们的手!”扶苏的眼睛亮了起来,“常年干粗活的人,手上必有厚茧,可他们的手掌……太干净了!”
楚中天赞许地点了点头。
扶苏心头剧震,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
“先生,你的意思是……”
楚中天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带上了几分冷意和嘲弄。
“公子,你以为工程进度为何如此缓慢?”
“不是民夫懈迨,也不是原料不足。”
他凑到扶苏耳边,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又重如惊雷。
“是因为,这工地上混进了一群监工的‘狼’,在故意撕咬我们的血肉,阻碍工程。”
扶苏脸色惨白。
“别急。”
楚中天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散漫的姿态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一切的锋芒。
“好戏,才刚刚开锣。”
“今天,我先给你讲个故事。”
他嘴角的弧度变得极度危险。
“故事的名字,叫——”
“《一个奸臣的自我修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