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前】
咸阳宫,麒麟殿。
嬴政批阅完最后一份奏疏,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他抬头,看向殿外逐渐西沉的日头,心中忽然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烦躁。
这份烦躁,来自昨夜【月】送来的那份竹简。
“今日,楚中天依旧无所事事,于府中闲逛……”
短短几行字,却让嬴政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个人,真的只是个混吃等死的骗子?
可当初在郊外,能说出那番惊世骇俗之言的人,怎么可能是个废物?
他想了想,对一旁的赵高吩咐:“备车,去扶苏府。”
赵高微微一愣:“陛下,可是要召公子入宫?”
“不。”嬴政站起身,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朕要亲自去看看,那个楚中天,到底在搞什么鬼。”
赵高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应是。
……
扶苏府。
嬴政没有大张旗鼓地从正门进入,而是通过一条只有他和扶苏知道的密道,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书房后的密室。
这间密室,是他当年为了方便“视察”扶苏的学业而特意修建的,隔着一道屏风,可以清楚地看到书房内的一切,却不会被发现。
他在椅子上坐下,通过屏风的缝隙,看向书房。
扶苏正坐在案前,神情凝重,似乎在思考什么。
而在他对面,一个年轻人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手里拿着一串葡萄,一颗一颗地往嘴里扔。
那副模样,别提多欠揍了。
嬴政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就这?
就这玩意儿,能说出“资敌”、“分而化之”那种话?
他正准备起身离开,忽然,扶苏开口了。
“先生,父皇又下令了。”
嬴政的动作顿住。
楚中天懒洋洋地抬起眼皮:“什么令?”
“加重刑罚,凡查实六国遗民有异动者,诛三族!”扶苏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并……并要再强征数十万民夫,修筑长城!”
“长此以往,民怨沸腾,天下汹汹,大秦……大秦危矣!”
他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
“我父,真乃暴君也!”
嬴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暴君?
他的亲儿子,当着外人的面,骂他是暴君?
他正要拂袖而去,却听到“啪”的一声脆响。
楚中天手中的羊腿骨,被狠狠砸在了石桌上。
“暴君?”
那个刚才还懒洋洋的年轻人,猛然坐直了身体,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瞬间睁开。
嬴政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神。
锐利,冰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我看,你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白痴!”
嬴政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他在骂扶苏?
还骂得这么狠?
楚中天霍然起身,一把揪住扶苏的衣襟,几乎是吼出来的。
“暴君?你说你父亲是暴君?”
“你懂个屁!”
嬴政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这小子,胆子够大!
“你以为你现在锦衣玉食,能跟我在这里空谈什么狗屁仁义道德,这份安稳是谁给你挣来的?”
嬴政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他紧紧攥着椅子的扶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
这番话,他听过太多次了。
从李斯口中,从王翦口中,从无数功臣口中。
可那些人说的时候,带着谄媚,带着功利,带着算计。
唯独这个楚中天,是真的在替他鸣不平!
是真的在为他辩护!
嬴政的心,在这一刻被狠狠撞了一下。
楚中天还在继续。
“我问你,仁义能挡住北边匈奴的铁蹄吗?”
“仁义能让那帮亡了国的六国馀孽,把藏起来的刀剑都扔进溶炉里吗?”
“仁义能让那些躲在阴沟里,日夜盼着大秦分崩离析的野心家,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吗?”
“你爹是皇帝!是开创万古未有之大业的始皇帝!不是在你家门口派发善心的老好人!”
嬴政的眼框,在这一刻微微发热。
他这一生,杀伐果断,冷酷无情。
天下人骂他暴君,他不在乎。
六国遗民恨他入骨,他也不在乎。
可唯独他的儿子,他最器重的长子,也这样看他。
这让他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成了笑话。
可现在,这个叫楚中天的年轻人,竟然在替他说话!
而且说得如此透彻,如此……懂他!
楚中天松开扶苏的衣襟,走到窗边,声音里带着一种洞穿历史的悲凉。
“公子,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扶苏摇头。
“你不是坏,你是蠢!”
嬴政忍不住笑了。
这小子,够毒舌!
“你只看到了严苛的律法,染血的屠刀,却看不到那背后真正要守护的东西!”
“你爹下令修长城,你觉得是劳民伤财,对不对?”
扶苏木然点头。
“错!大错特错!”
楚中天猛地转身,几乎要戳到扶苏的鼻尖上。
“修长城,是为了把匈奴那帮茹毛饮血的畜生挡在墙外!你知道匈奴人每次南下,边境要死多少人?要有多少座村庄被烧成白地?有多少女子孩童被掠去为奴为娼?”
“你爹用几十万人的劳役,换来的是长城以内,千千万万百姓的安寝!这他娘的才是最大的仁!”
嬴政的手,在颤斗。
他修长城,是为了抵御匈奴。
可天下人只看到了征发民夫的苦,却看不到长城背后守护的,是整个帝国的安宁。
这份孤独,这份不被理解的痛苦,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
可现在,这个楚中天,竟然说出来了!
而且说得如此精准!
“再说车同轨,书同文!你觉得是瞎折腾,对不对?”
“错!”
“你知道六国林立时,从赵国到楚国,车辙宽度都不一样,商人得准备多少种轮子?光是换算各国的度量衡,就要浪费多少人力物力,滋生多少贪腐?”
“你爹做的,是打通整个帝国的经济血脉!让天下的货物能以最快的速度流通!这是在给所有老百姓省钱,省时间,更是省命!”
嬴政猛地站起身,差点掀翻了椅子。
赵高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
嬴政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出声。
他死死盯着屏风外的楚中天,心中的震撼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
这个人,不仅懂他的政令,更懂他政令背后的深意!
甚至比他自己还要懂!
楚中天伸出第三根手指。
“还有!你最不忿的严刑峻法,你觉得太残酷,对不对?”
“错!还是错!”
“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这世上,总有那么些人是教不化的!你不用重典镇着,他们就敢光天化日之下杀人放火!”
“你爹的严法,就是要让那些潜在的恶徒,在伸出爪子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对恶徒讲仁义,就是对良善百姓最大的残忍!你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嬴政的眼框,彻底湿润了。
他一生征战,见过太多黑暗。
他知道,这世上有些人,是无法用仁义教化的。
唯有重典,才能震慑宵小,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可这番话,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
因为没人会懂。
可现在,楚中天说出来了!
而且说得如此透彻!
嬴政靠回椅子上,闭上眼睛,任由泪水在眼框里打转。
他这一生,孤独惯了。
可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再孤独。
因为这世上,终于有第二个人,懂他了。
楚中天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刚才说,你爹又要征发数十万民夫。你觉得这是暴政,是压榨,对不对?”
扶苏机械地点头。
楚中天发出一声冷笑。
“那我问你,如果不修,匈奴打进来了,边境糜烂,烽火连天,要死多少人?十个几十万?还是一百个几十万?”
“你没见过长城脚下堆积的尸骨,没见过被屠戮的村庄里,连一条狗都找不到的死寂。”
“你之所以没见过,是因为你爹!是他把这一切都挡在了国门之外!”
“他征的是数十万人的力,护的是数千万人的命!这笔帐,你现在算得清了吗?”
嬴政猛地睁开眼睛。
他看着屏风外那个年轻人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感激?
认同?
还是……知己?
扶苏瘫坐在席上,整个人都呆住了。
楚中天看他这副模样,语气终于缓和了些。
“公子,你被那帮腐儒教傻了。”
“他们教你的那套仁义道德,是周天子分封天下,大家坐下来喝茶聊天时用的。”
“可现在是什么时代?”
“是大秦!是你爹用无数将士的尸骨,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江山!”
“他面对的,是亡国复仇的刺客,是草原上窥伺的狼群,是帝国内部蠢蠢欲动的野心家!”
“这种时候,你跑去跟你爹讲仁义,是想让他把这片江山,拱手送人吗?”
嬴政的心,在这一刻彻底被征服了。
这个楚中天,不仅懂他,更重要的是,他在用一种扶苏能听懂的方式,在“教”扶苏如何理解他!
他在弥合他们父子之间的裂痕!
嬴政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忽然有些期待。
期待他接下来,还会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
……
楚中天看着扶苏失魂落魄的样子,知道火候到了。
他坐回原位,慢条斯理地倒了杯茶。
“公子,光懂你爹还不够。”
扶苏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
楚中天笑了。
屏风后的嬴政,眼睛瞬间瞪大了。
pua?
这是何物?
楚中天继续道:“来,老师今天教你第一课:如何捧杀你的对手!”
嬴政整个人都坐直了。
捧杀?
这小子,究竟要教扶苏什么?
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